郡,造纸工坊区。
与归汉城那种充满毛絮、人声与机械轰鸣的“干燥温暖”不同,涿郡造纸工坊区的繁忙,带着一种水汽氤氲、纸浆微漾、烘干墙暖的“湿润热度”。
工坊规模已比初创时扩展了三倍有余,沿着一条未完全封冻的溪流延伸开去。
新筑的蒸煮池、沉淀池、抄纸坊、烘干房连绵成片,即使大雪覆顶,从这些建筑缝隙中透出的蒸汽、声响和温度,也宣告着内部从未停歇的忙碌。
原料处理区弥漫着植物纤维发酵的微酸气息。巨大的楮皮、桑皮束,以及破碎的竹料,浸泡在宽阔的石灰池中。
池底铺设的陶管缓缓输送着由集中锅炉提供的温热蒸汽,保持池水温度,加速纤维的软化与分离。
沤泡到时的原料被捞出,移至捶捣车间。
这里,利用溪流落差改造的水轮持续转动,带动着一排排沉重的木碓起起落落,发出浑厚而规律的“咚!咚!”巨响。
将那些已初步软化的纤维反复捶打,直至成为细腻柔滑的纸浆。水流声、撞击声、工匠偶尔的号子声,构成了工坊沉稳的脉搏。
抄纸坊是水世界的核心。室内温暖潮湿,为防止滑倒,地面铺着粗糙的苇席。
工匠们大多赤着结实的手臂,仅着短衫,立于齐腰深的浆池旁。
他们手持特制的宽大细密竹帘,在搅拌均匀的纸浆池中看似随意却极富技巧地一荡、一提、一倾,一层薄如蝉翼、分布均匀的湿纸膜便瞬间附着在帘面上。
随后,工匠手腕翻转,将帘子倒扣在旁边叠放湿纸的压榨板上,轻轻一揭,一张湿纸便完美地转移叠加上去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周而复始,带着一种沉默而专注的仪式感。压榨去大量水分后,湿漉漉的纸叠被小心运往烘干房。
烘干房是热力的舞台。长长的墙壁内嵌陶制烟道,墙外灶火终日不熄,将墙面烘烤得均匀温热。
工匠用鬃毛刷将半干的纸一张张揭起,迅速而平整地贴附在热墙上。
水分被热气迅速带走,纸张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深灰褐变为浅灰,最终成为挺括平整的干纸,散发着清新的植物气息。撕下时的“沙沙”声,清脆悦耳。
这里产出泾渭分明的两种纸:一种是追求极致品质的“凌云纸”。
选用最上乘的原料,经过更多次的漂洗与精细处理,成品洁白柔韧,细腻平滑,墨洇而不散,专供重要文书、典籍抄录及未来的印刷之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