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朔没冲到那面旗底下。
一支弩箭从斜刺里飞过来,钉进黑马的脖子根。马身往右一歪,前蹄跪了下去。李朔被甩出去,在泥地上翻了两个滚,右肩撞在一具昭明兵的尸体上。
环首刀没脱手。十二年了,这刀跟他的指头长在一起。
他爬起来的时候,一个昭明枪兵已经捅过来了。枪尖对着他的肚子。他侧身,枪头从肋下穿过去,削掉了半块腰甲的皮绳。左手断矛往前一递——不是刺,是拨。矛杆磕开枪身,环首刀顺着枪杆往前送了半尺。
刀尖从枪兵的喉结下方切进去,带出来的血溅了他一脸。
烫的。
“将军!”陶宏从侧面杀过来。他的战马也没了,徒步,一手提着个断了一半的盾牌当格挡用。盾面上插了三支箭,跟刺猬似的。
“别管我!带人往前冲!”
陶宏没回话,一扭头扎进前面的混战里。
拒马防线被撕开了。但后面的弩阵还在射。昭明的弩手退到了第四道阵线——陈烈临时加了一道,就在帅帐前二百步的位置。弩手蹲在盾车后面,隔着缝隙放箭。每一排射完蹲下,第二排站起来接着射。轮射。节奏稳得像在训练场。
五万人往前涌。壕沟里的尸体已经垫平了,踩上去脚底板陷进去,鞋底沾着黏糊糊的东西。没人低头看。
老兵打仗有个习惯——只看前面,不看脚下。脚下那些东西看了睡不着觉。
前排的敢死队已经打残了。八百人,活着的不到一百。但这一百人全嵌进了昭明的阵线里,跟拔不掉的钉子一样。
一个没了左臂的老兵单手攥着把短刀,背靠着一辆被掀翻的盾车,面前倒了三具昭明兵的尸体。他的断臂处用裤腿撕下来的布条缠着,血把布条泡透了,顺着肘尖往下滴。
一个昭明什长端着长矛冲过来。
老兵没躲。他把身子往矛尖上迎了半步。矛头扎进右边肩窝。老兵闷哼一声,左手的短刀已经捅进什长的腋下。
两个人一起倒了。
什长死了。老兵还喘着,趴在尸体上面,手里的短刀松不开——手指痉挛了,攥死了。
后面的泰昌兵从他身边跑过去,没人停下来。不是不想救。是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。
这不是打仗。这是绞肉。
天开始亮了。东面山壁的金边从上往下铺,一寸一寸照亮谷口外的战场。
阳光照出来的画面不能看。
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