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书院的讲堂,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。
方才还群情激愤,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数十名江南名士,此刻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一个个呆立当场,脸上的表情,精彩至极。
南巡恩科?
就地授官?
官升三级,入主东山书院?
这……这是什么路数?
他们本是气势汹汹地来问罪的,是来代表江南士林,向皇权施压的。可对面这位新任总督,非但没有半分退让,反而直接在他们的大本营里,摆下了一桌香气扑鼻,却也杀机四伏的盛宴。
尤其是“实试”二字,像一根刺,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算学、水利、农桑?
那不是工匠、农夫、账房先生的末流之技吗?
我辈饱读圣贤之书,探究的是经世济民的大道,怎能与此等俗物为伍?
大儒周延的脸色,由红转青,又由青转紫。他死死盯着诸葛亮,那张清俊儒雅,永远挂着淡然笑意的脸,在他眼中,比诏狱里最凶恶的酷吏还要可憎。
“荒唐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周延气得胡须乱颤,终于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“孔明先生!你……你这是在羞辱我等天下读书人!”他指着诸葛亮,声嘶力竭,“以匠人之术,取国之栋梁!此乃亡国之兆!圣人门下,岂能与商贾走卒同列?!”
“周夫子此言差矣。”诸葛亮手中的羽扇,轻轻一摇,那动作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他环视一圈,目光从每一张或愤怒,或茫然,或蠢蠢欲动的脸上扫过。
“《周礼》有云,‘知地者,知天者,知人者,知物者,谓之儒’。请问周夫子,不通算学,如何丈量土地,清查税赋?不晓水利,如何兴修堤坝,安抚万民?不识农桑,又如何能让百姓仓廪充实,衣食无忧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字字句句,却像一枚枚棋子,精准地落在了棋盘最关键的位置上。
“至于诗词歌赋,经义策论,自然是‘文试’的重中之重。但,治理天下,靠的究竟是锦绣文章,还是实干之才?”
诸葛亮走到周延面前,那双深邃的眼眸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亮,还想请教夫子一事。若是此刻,金陵城外,大河决堤,洪水滔天。夫子是欲作一篇《防洪水赋》以退万丈波涛,还是遣一位精通水利之能臣,去堵住那决口,救万民于水火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