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该流这么多血的。
不应该。
围观的奴工们没有人动,没有人敢动。
他们站在各自的窝棚门口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不是冷漠,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习惯,是麻木。
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了,只有灰暗,像矿坑里的石头一样的灰。他们站在那里,像一排排刚刚从土里长出来的墓碑。
保尔躲在山坡上注视著一切。
他看见儿子蜷在地上,他看见妻子用身体护住儿子,他看见卡尔森的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,像在打一头牲口。
保尔看见——他看见洛伦抬起头。
儿子满脸是血,但眼睛却仍兀自睁著。
那双眼睛越过卡尔森,越过那些围观的监工,越过那些麻木的奴工,越过灰扑扑的棚屋,越过废料堆,越过垃圾山,越过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破烂和骯脏——落在他身上。
落在保尔身上。
那一瞬间,保尔几乎以为洛伦的眼睛在发光。
洛伦接著张开了嘴。
“爸爸。”
可隔著这么远,隔著那么多棚屋,隔著那么多沉默的人,保尔本来不该听见的。
但保尔却听见了。
那个词像箭一样穿过晨雾,穿过废土上沉腐的空气,穿过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但保尔隨即又闭上了眼。
一瞬间,保尔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他看见十七年前莱安娜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,那是他们刚被卖到这里的第一年。
他看见洛伦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,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。
他看见洛伦第一次开口叫“爸爸”的时候,那时的他才一岁多,话都说不清楚,但那个“爸爸”那个单词却喊得又脆又响。
他看见洛伦三岁的时候,跟著他去废料堆里捡破烂,捡到一块生锈的铁片。
小男孩举著跑过来给他看,说“爸爸,铁”。
他看见洛伦五岁的时候,第一次挨鞭子咬著牙没哭,晚上躲在他怀里偷偷掉眼泪,说“爸爸,疼”。
他看见洛伦九岁的时候,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。
最后,保尔看见了那块金子。
那块拳头大小的金子,此时正藏在他的怀中。
然后保尔睁开眼睛,然后,他从山坡上冲了出去。
当卡尔森抬头看见他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值得一看——惊讶、不解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