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蛇一样滑过那些阴影,滑过那些烂木头和破铁皮一直滑到刑架下面。
大块头的眼睛动了动,只是近看时他比保尔想的还要惨。
手腕被铁链勒得见了骨头,血早就干了,黑红黑红地糊在皮肉上。
他脸上全是灰,嘴唇裂得像旱地的泥,裂口里渗著血丝。而身上那些伤疤,则是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痂,叠在一起倒有些像是盔甲。
但他还昂著头。
保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乎乎的东西——他自己都没捨得吃完的那半块——踮起脚后塞进大块头的嘴里。
大块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,但眼睛里头那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却是突然亮了一下。
保尔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,这使得保尔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来不及多想,往下一缩便钻进刑架底座那一小片阴影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,且手里提著一盏风灯。
是卡尔森手下的一个叫亨利普的小监工,他长著一张马脸,只是那眼睛却永远是眯著的模样。
他走到刑架前面停下,拿灯照了照大块头的脸。
“还活著?命真硬。”
大块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。
而嘴里的东西不知时候已被他咽下去了,他的脸在昏黄下像一块石头。
没有表情,没有动静,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似的。
亨利普又站了一会儿,接著打了个哈欠。
“熬吧,看你能熬几天。”
他提著灯走了。
保尔蜷在阴影里,听著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消失。
他等了好一会儿的工夫,等到確定那脚步声再也不会回来才慢慢爬出来。
大块头这时睁开眼睛看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他嘴巴张了张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,但保尔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谢,谢。
保尔没应声,只是衝著他点点头,然后悄无声息的原路返回。
回到森林中的保尔忽然想起手臂上那只眼睛纹身。
那个声音曾告诫说他——可以通过它求救一次。
第一次,不要代价。
保尔只需要喊一声。
只要喊一声,那个存在就会来帮助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