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回走。孩子站在路边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,拐进供销社那条街,不见了。
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人身上发痒。路边有条狗,趴在那儿晒太阳,眯着眼,尾巴偶尔动一下。孩子看着那条狗,狗也看他,看了半天,又把眼睛眯上了。
她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块糖。油纸包的,红的。
她把糖塞给孩子。
孩子剥开油纸,糖已经有点化了,黏在纸上。他用舌头舔干净纸上的,然后把糖塞进嘴里。
她看着孩子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,嘴角慢慢往上翘。
“甜不?”
孩子点头,嘴占着,说不出话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很久没笑了,脸上的肌肉有点僵,笑得很浅,但眼睛亮了一点。
吃完糖,接着走。
下午的时候,孩子走不动了。腿像灌了铅,一步一拖。她背着包袱,拉着孩子的手,走几步,停一停。
“妈,还有多远?”
她往天边看了看。太阳偏西了,开始往下走。
“快了。”
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。她只记得小时候跟娘走过一回姥姥家,走了整整一天,走到天都黑透了。那时候她才七八岁,跟在娘后头,走几步跑几步,一点也不觉得累。
现在她带着自己的孩子,走同样的路。
太阳越来越低,越来越红。影子越拉越长,先是短短一截,后来拖到老长,后来淡了,没了。
天黑了。
她没有停。月亮升起来,不是很亮,朦朦胧胧的,但能看清路。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,风吹过去,哗啦啦响。远处有狗叫,一只叫,一片跟着叫。
孩子攥紧她的手。
“怕不?”
“不怕。”
月亮升高了一点,亮了一点。能看清她的脸了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一直看着前头。
前头还是路。弯弯曲曲的,一会儿上一会儿下,一会儿穿过一片树林,一会儿绕过一座坟。树林里有猫头鹰叫,咕咕喵,咕咕喵,声音瘆人。坟头有新有旧,新的插着花圈,旧的只剩下一个土包。
孩子一直攥着她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
后来,远远地看见了灯光。一点一点,零零星星的,散在一片黑沉沉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孩子看着那点灯光,觉得很远,又觉得很近。
她走得更快了,孩子被拉着,几乎是小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