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是在阿城大四那年走的。
肺癌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医生说得直白:“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。”
阿城请了假,回去陪母亲。
最后那一个月,母亲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拉着阿城的手,说:“你爹那个人,你别跟他一样。他就是那张嘴,心里是疼你的。”
阿城点点头。
母亲又说:“以后你结了婚,有了孩子,别学他。对孩子好一点,别老骂他。”
阿城又点点头。
母亲最后说:“你走吧。别在这耗着。你走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阿城不懂。
母亲说:“你在外头,我才放心。你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阿城哭了。
母亲走的那天,父亲蹲在院子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抽了一整天。晚上他进屋,对着母亲的遗像说:“你就这么走了,扔下我一个人,你让我怎么活?”
阿城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第一次让他觉得,父亲也是一个人。一个会害怕、会孤单、会不知道怎么办的人。
可这种感觉,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。
第二天,父亲又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,开始数落阿城:“你妈走了,这个家就剩咱俩了。你也别在外头飘了,回来吧,咱爷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阿城说:“我签了工作,在深圳。”
“深圳?”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那是什么地方?那么远,你去了谁管你?出了事谁管你?你一个人在外头,病了死了都没人知道!”
阿城没说话。
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你在外头,我才放心。”
他想起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东西,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——是希望。
母亲这辈子,没有希望过。她十七岁嫁给父亲,生儿育女,操劳一辈子,最后躺在那张床上,瘦成一把骨头。她这一辈子,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可她希望自己的儿子,能活出不一样的日子。
阿城走了。
临走那天,父亲没去送。他蹲在院子里,背对着门,像一尊泥塑。
阿城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五、深圳的雨
深圳的雨,和老家不一样。
老家的雨是闷的,下之前要憋闷很久,憋得人喘不过气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