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已经不在了。那道裂缝还在。
二、父亲的真理
阿城的父亲,叫阿贵。
阿贵这辈子,活得理直气壮。
他十七岁进厂,干到五十岁下岗,三十年工龄,换回来一万三千块钱买断费。他把那笔钱攥在手心里,攥了三天,最后买了两头猪崽,在后院垒了个猪圈,开始养猪。
猪价好的那两年,他挣了点钱,逢人就说:“你看,我早说了,念书有什么用?养猪不比你们挣得多?”
后来猪价跌了,猪瘟来了,一窝猪死得只剩一头。他又说:“这就是命!老天爷不让你发财,你发不了!”
阿城那时候上初中,每天放学回来,就看见父亲蹲在猪圈边上抽烟,烟灰掉进猪食槽子里,猪也不嫌弃,拱着鼻子吃得欢。
阿城说:“爹,要不别养了,你找个活干。”
阿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摔:“你懂个屁!老子干什么,还用你教?”
阿城就不说了。
他渐渐学会不说。
不说,就不会挨骂。不说,就能熬过去。不说,就能把那些话从耳朵里漏出去,不在心里留。
可有些话,还是留下来了。
阿城考上大学那年,村里放了两场电影,支书亲自上门送红包,说阿城是村里第一个考上211的,给全村争了光。阿贵那天喝多了,拉着支书的手,说:“我这儿子,随我!聪明!当年我要是有机会念书,我也能考!”
阿城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
开学那天,阿贵送他到县城火车站,一路都在说:“到学校好好学,毕业了回来,咱们县城也有好单位,离家近,省得在外头受气。”
阿城说:“我想留在城里。”
阿贵的脸立刻黑了:“城里有什么好?房子那么贵,买个厕所都要几十万,你拿什么买?回来多好,咱家有房子,你娶个媳妇,生个孩子,我给你们带,一家子热热乎乎的,不比你在外头给人当孙子强?”
阿城没再说话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从车窗往外看,父亲还站在站台上,佝偻着背,手里夹着烟,烟雾被风吹散,露出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。
那张脸上,是阿城从小就熟悉的表情——理直气壮,不容置疑。
三、第一次逃离
大学四年,阿城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拼命吸水。
他听老师讲经济学,才知道父亲说的“钱要攥在手里才稳当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