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明的手顿了顿。他来南洋五年,靠修卡车攒下了一间小铺子,日子刚安稳些。
可收音机里“中国军队节节退守”的播报,和周先生信里“长江边火光冲天”的字眼,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。他想起出发前父亲的话:“咱是中国人,根在那边。”
“我去。”阿武突然开口,他袖口还沾着黄油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我堂哥在滇缅公路修桥,上个月寄信说,中国的车比南洋的破,路比南洋的险,可就是这些破车险路,在运保命的东西。宜昌要没了,他修的桥还有啥用?”
当晚,二十多个在码头、修车行讨生活的南洋华侨聚在周先生的杂货铺里。
有人拿出积攒的银元,有人翻出珍藏的修车工具,还有人把刚买的新轮胎捆在行李上——“听说宜昌江滩全是烂泥,好轮胎能多跑几趟”。
没人提南侨总会的号召,也没人知道这场自发的行动会不会被历史记住,他们只揣着一张手绘的长江航线图,挤上了开往香港的货轮,再转乘内河船逆江而上。
船过洞庭湖时,他们看见江面上漂着燃烧的木箱,岸边逃难的人群背着铺盖往上游跑。
阿武蹲在船舷边,用南洋话给同伴们翻译岸上的呼喊:“快!再晚就炸桥了!”陈阿明默默摸出工具箱里的胡椒瓶,那是母亲塞给他的,说“出远门,暖身子的东西不能少”,此刻他忽然懂了,这趟回家,暖的不是自己的身子,是祖国的命。
抵达宜昌港的那个清晨,江雾里全是煤烟和硝烟的味道。
他们刚跳下船,就被民生公司的人拽住:“会开卡车?会修引擎?太好了!码头那边的起重机坏了一半,全靠你们了!”
陈阿明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机床、发电机,还有远处江面上穿梭的轮渡,突然觉得手里的扳手,比在南洋修过的任何一辆车都重——那是要托着整个民族往生路走的重量。
“这批设备,是从上海、南京抢出来的宝贝。”出发前,兵工厂的老厂长红着眼眶对林若雪说,手里的烟卷燃到了尽头,烫了手指都没察觉,“车床、铣床、镗床……都是造枪炮的底子。
宜昌码头快守不住了,日本人的飞机天天炸,再晚一步,这些家当就全成了鬼子的战利品。”
林若雪记得那天的码头,黑压压的人挤在江边,起重机的铁臂在硝烟里起落,发出沉重的轰鸣,南洋机工们跳上卡车时,有人用生硬的华语喊:“放心,只要车还能跑,就一定送到重庆!”那声音不算洪亮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