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低矮茅屋顶,听着隔壁老爷均匀的鼾声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是伤到神魂?还是老爷看开什么,终于肯对身边人,稍微好那么一点?
直到那个夜晚他失眠一直未睡着,变化陡然加剧。
先是家里莫名其妙地暖和起来,明明门窗依旧漏风,被褥依旧单薄潮湿,可一过子时,整个屋子就像被无形暖意包裹,阴冷潮湿尽去,连墙角惯常霉味都消失。
老吴起初以为是自己错觉,可他半夜起身,触手所及的墙壁是干燥温润的,空气是清新暖融的,绝非破屋该有的模样。
他心惊肉跳,蹑手蹑脚走到老爷房门外,侧耳倾听,里面只有平稳的呼吸。
接着,是那些奇巧物件,五指分开的,能裹住整张脸只露眼睛的挡风帽,还有抹上后手上冻疮迅速好转的。
老爷说是,可老吴活这么大岁数,从未在京城见过这般精巧又实用的东西。
老爷给他时,眼神亮晶晶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,仿佛怕他拒绝。
然后是吃食,突然强硬起来,非要他每日做干饭,菜里要见荤腥,银钱给得大方,还背着他去成衣铺,一口气给他买六套厚实暖和的崭新冬衣。
“你不吃肉,身体垮了,我就把你送回小吴那儿。”
语气是罕见的霸道,可老吴听得出里面藏着的真切担忧。
心在这些悄然而又密集的变化中,渐渐沉静下来,又滚烫起来。
他不再去探究为什么,活到这把年纪,见过世态炎凉,品过人情冷暖,深知有些东西,比更珍贵。
眼前这位,或许不是他伺候四十多年的那个范简,可那又怎样呢?
这个人,会心疼他起早贪黑,会担心他受冻挨饿,会因为他拒绝新衣而生气,会默默改善他们清苦至极的生活。
最最重要的是:他在都察院为那些蒙冤的百姓熬夜查案,依然在朝堂上为他认为对的事情据理力争,甚至……比以前更懂得变通,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、达成目的(比如那几次向陛下)。
这个人,骨子里那份使法度归于庙堂,使公义显于天下的信念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因为更懂得世情艰险,而显得更加坚韧、更加……有温度。
这就够了。
老吴决定,把这一切藏在心里,带进棺材,依旧每天子时初刻起身,烧水,烙饼,套车。
依旧在宫门外寒冷的角落里,揣着手,跺着脚,等着他家老爷散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