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送回这里,还给了一次‘重新开始’的机会。”她眼中渐渐燃起熟悉的、好胜而明亮的光芒,那是属于纵横家柳儿的光芒,“那这次,我们可不能再‘无所事事’了。六十年前的‘问道大会’,我们或许错过了。但这一次……”
李明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,仿佛也看到了当年那个痴迷于星空与机关的年轻学子。胸腔里那股悸动越发强烈,他弯起嘴角,接上了柳儿的话:
“这一次,我们一起去看看,当年那条未走完的路,到底通向何方。”
李明最后记得的,是稷下学宫那悠远的晨钟,与柳儿眼中灼灼如星火的光。他们正商量着要去查阅哪些典籍,为那场“问道大会”做准备,连空气中都充满了久违的、跃跃欲试的紧张与兴奋。
然后,没有任何过渡,仿佛有人用巨大的橡皮擦,将眼前鲜活生动的一切——学宫、人群、论辩声、甚至柳儿的脸——猛地擦去。
一种下坠感,轻柔却不容抗拒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首先感受到的,是后颈与枕头贴合处微微的酸胀。视线有些模糊,天花板上熟悉却略显陈旧的花纹,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里,逐渐清晰。身下是自家略显塌陷的床垫,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的暖意。外面传来早起邻居隐隐的咳嗽声,远处街道有车辆驶过,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现实的、略显粗粝的声响。
梦醒了。
李明静静地躺着,没有立刻动。梦里的一切——喧嚣高清的长街、彩虹神像、纷落的梨花、巍峨的学宫、那些激烈而纯粹的辩论、还有柳儿身上旧式深衣的布料质感——都还无比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,鲜明得几乎能闻到那梨花的清甜与学宫特有的墨香。但身体的感觉,这具六十多岁的、带着岁月惯性与些微劳损的身体,正无比确凿地告诉他:你在这里,在属于你此刻的时空里。
他慢慢坐起身,动作有些迟滞。晨光落在手上,皮肤松弛,带着老年斑。他下意识地屈了屈手指,梦里“扳指”的动作残留着一点点幻影般的触感。六十年前……六十年的光阴,原来早已沉淀为骨骼的重量、呼吸的节奏,和这满屋寂静的空气。
他下了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是司空见惯的街景,安静,甚至有些乏味。没有络绎不绝的奇人异士,没有光华流转的诸子圣像,更没有三棵能瞬间花落果结的梨花树。
一切都是寻常的、现实的、不可更改的“此刻”。
但……
李明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