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太监深深看了他一眼,这位在河南泥淖中搏命、在京师金水桥前布道、如今又被陛下以如此方式「保全」的年轻官员,其心志之坚,确非常人可及。
他微微颔首,带着随从离去。
杜府书房,烛火如豆。
王琬淡端坐案旁,素手烹茶,袅袅水汽氤氲了她清丽的眉眼。
她将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推至杜延霖面前。
「夫君,」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:「浙江提学,掌一省文教,督理学政,选士育才。此职虽远离中枢,却正是夫君躬行天下为公」之志的践行之地。」
杜延霖端起茶盏,目光落在妻子温婉的面庞上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轻啜一口,茶香沁入心脾。
「夫人所言极是。」他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「庙堂之高,清议空谈,于民生实用几何?浙江素称文风鼎盛,文章锦绣之乡,然积习亦深。士子或汲汲于八股科名,或醉心于空谈性理,或攀附权势竞逐虚名,而轻实务、
贱操守之弊,恐冠绝他省。此番赴浙,正是要在这东南财赋地」、江左文章府」里,播撒「躬行践道」的种子,正本清源,为一省乃至天下士林,树立起一番新气象!」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凝重:「然则,浙江亦乃严氏门生故吏根基之所,党羽盘结,如网如罗。此去————必是荆棘载途。夫人————」
王琬淡微微一笑,那笑容如同寒夜中静静绽放的一朵幽兰,清丽而韧劲十足:「夫君何必多言?躬行天下为公」,非独夫君之志,亦是王家门庭世代之所崇。祖父(王廷相)一生所求,不正是经世致用」、内圣外王」?妾身虽为女流,亦知大道所在。君往何处,妾当相随。无论险阻,风雨同舟。」
杜延霖闻言微微颔首,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低沉的承诺:「好!风雨同舟!」
离京之时,正值早春时节。
晨光熹微,东方的天际刚透出一抹鱼肚白,清冷的空气带着料峭寒意。
朝阳尚未跃出城楼,只在杜府门前那一溜青石板路上,勾勒出淡金色的边廓。
没有煊赫的仪仗,唯有几辆半旧的马车,装载着简单的箱笼书籍。
阶下肃立着许多身影,闻讯赶来的数十名年轻士子,都是昔日杜府讲席的常客,人人面容紧绷,眉宇间压抑着不舍与深深的敬意。
为首者,自然是杜延霖门下的八位核心弟子。
余有丁与王世懋,皆身着监生襕衫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