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进门,浑身酒气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进门就往卧室闯,倒头就睡,睡到下午两三点,然后洗澡换衣服,出门,消失,再等到半夜给我打电话。
我想过跟他吵。想过很多次。连词儿都想好了——你把我当什么了?宾馆服务员?你回来就是睡觉,睡醒就走,连句话都不跟我说?
可每次他真回来了,我看着他歪在枕头上那张脸,那些词儿就堵在嗓子眼儿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我第一次见他那天,他就这么睡着的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二
那时候我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,说白了就是打杂的——订盒饭、收快递、给领导办公室换水、偶尔还要帮同事遛狗。一个月工资三千二,房租九百,水电一百五,剩下的钱省着花,月底还能给家里寄一千。我妈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,问我够不够花,我说够,她说那你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。
我不累。真的。年轻的时候,累是个什么感觉,我压根儿不知道。每天早出晚归,挤两个小时公交,晚上回来还要自己做饭,吃完饭还要学英语——公司说要提拔年轻人,英语好的优先。我学得磕磕巴巴的,但每天都学,学到眼皮打架,学到单词在眼前飘。
那天下班前,部门经理把我叫过去,说晚上有个应酬,让我跟着去。
“就吃饭,没别的事,你负责倒倒酒、活跃活跃气氛。”
我说好。
应酬的地方在城东一个私人会所,外面看着不起眼,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有钱人的世界。雕花的木头屏风,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沙发,灯光暗得暧昧,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。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经理拉着我给每个人敬酒,这位是张总,这位是李局,这位是王处。我端着酒杯,一杯接一杯地喝,白酒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,还得赔着笑脸说“张总好”“李局好”“王处好”。
喝到第五杯的时候,我的胃开始翻腾。我借口去洗手间,出了包间就往走廊尽头跑。洗手间的门推开,我趴在洗手池边,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。
吐完以后,我打开水龙头,捧了冷水洗脸。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眼眶里还有没忍住的眼泪。
我在洗手间待了大概有十分钟。等脸上的红退下去一些,我才推门出来。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烟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