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下的时候,我才从梦里醒过来。
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土坯房里,我妈在灶台边烧火,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,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念叨:“颖儿啊,咱家就指望你了,你可不能跟妈一样,嫁个没出息的男人,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子里……”
我想说妈你放心,我肯定不会的。可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枕头底下手机还在震。我摸出来一看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屏幕上显示“老公”两个字。
我按了接听,那头没声音。
“喂?”
还是没声音。但我听见了呼吸声,很重,像有人在跑步机上刚跑完五公里。还有音乐声,嘈杂的重低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。
“你在哪儿?”我问。
电话挂了。
我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。天花板是三年前装修时他选的,说是进口的艺术漆,贵得要命,但效果就是看起来像旧旧的,像是谁在墙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腻子,抹得不均匀,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。此刻那些纹路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老家的土坯墙,变成了我妈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。
三楼卧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嗡嗡声。三个保姆都住在后面那栋小楼里,这栋主楼的三层,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侧过身,摸到他睡的那半边床。枕头是凉的,床单是平的,连一个皱褶都没有。这半个月来,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
我忽然很想笑。想笑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,可我真的笑出来了。笑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响起来,听着像别人的声音。
三年了。
住进这栋别墅整整三年。三个保姆,两个司机,一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。村里人每次见了我妈都夸:“你家颖儿真有出息,嫁了那么大老板,住别墅,享福哦!”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上还要谦虚:“哪里哪里,城里房子贵,也就那样。”
也就那样。
我妈要是知道她女儿半夜三点睡不着,对着天花板上的艺术漆发呆,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。
我把手机又摸出来,翻到通话记录。最近一条是刚才的未接来电,再往上翻,都是这样——凌晨一两点的电话,接通了没声音,或者响两声就挂。我数了数,从这月开始,十二个。
十二个电话,他回来了三次。每次都是天亮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