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车是半夜被拖走的。
我睡到迷迷糊糊,听见楼下有发动机的轰鸣声,还以为是哪个邻居喝多了在倒车。翻了个身继续睡,第二天早上起来,才发现小区门口停的那辆白色大众不见了。
那是我表嫂的车。
不对,应该说是贷款买的、贷款还没还完、我表哥每个月还在还月供的那辆白色大众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拎着豆浆油条,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空荡荡的车位。车位边上那棵桂花树还在,树叶子落了一地,金桂的香气混着初秋早上的凉意,钻进鼻子里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表嫂刚把车开回来那天,也是停在这个位置,表哥围着车转了三圈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说:“咱家终于有车了。”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车是贷了十二万买的。
我更不知道,这才过了不到一年,车就没了。
手机响起来的时候,我刚到公司,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。
“田颖,你哥在你那儿吗?”
是我妈。
我说不在啊,怎么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在说别人的家丑:“你嫂子把车卖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卖了?卖哪儿去了?”
“卖给车贩子了,昨晚半夜来拖走的。你哥今早才发现,现在满世界找她,电话也不接,班也不上了,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工位边上,半天没说话。窗外是高新区的写字楼群,玻璃幕墙反射着十点钟的太阳,刺眼得很。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话——“咱家终于有车了。”
他那句话,说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我表哥叫建国,大我六岁,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,每个月工资四五千,交完社保到手三千八。表嫂在超市当收银员,两千五一个月,俩人加一起,刚好够过日子,紧巴巴的那种够。
他们结婚十八年了。
十八年,我表哥今年四十三,头发已经白了小半边。每次家庭聚会,他都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就闷头吃菜。我姨——他妈——老说他:“建国啊,你就不能硬气点儿?”他也不吭声,就笑笑。
那笑我看着难受,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,棉花没感觉,打的人心里堵得慌。
我姨跟我说过,表嫂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有一点——稍不如意就冷暴力,能一个月不跟建国说话。
“你说说,”我姨拍着大腿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