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诊断书,指节发白。窗外蝉鸣震得人耳朵疼,七月的上海,热得像要把人烤化。
“妈,您说什么?”
婆婆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,眼皮都没抬:“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,五百万,下午就有人来看房。”
我往前迈了一步,小腿撞在茶几角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不是疼,是凉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“妈,我这才查出来……”我的声音在抖,我知道它在抖,可我摁不住,“胰腺癌,医生说如果手术——”
“手术?”婆婆终于抬起头看我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手术不要钱?化疗不要钱?你那个厂里一个月挣多少?五千?六千?够塞牙缝的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儿子呢?”婆婆的声音突然软下来,软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“他还年轻,总不能……总不能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总不能被你拖累死。
我婆婆走了。带着我那五百万,带着我的婚房,带着我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念想,走了。走之前还把我晾在阳台上的两件真丝衬衫收下来,叠好,放在我床头。一件鹅黄的,一件藕粉的,都是我结婚那年买的,穿了三年的衣裳,领口袖口都洗得发白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坐了一下午。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把客厅的地板晒成一块一块的金色,又一点一点地收回去。我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,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,纸都攥潮了。
王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。
他开门,开灯,看见我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“吃饭了吗?”
我摇头。
他进了厨房,开火,下面条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肩膀宽宽的,后脑勺的头发还是那么倔,有一撮永远压不平。我们结婚四年,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帮他压那一撮头发,压下去,弹起来,压下去,弹起来。他总是不耐烦,说我磨叽,可我要是不帮他压,他能顶着一撮呆毛去上班,被同事笑一天。
面条端上来了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“吃吧。”他把筷子递给我。
我看着那碗面,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发酸。
“你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坐到对面,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,“下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五百万,她把钱拿走了?”
他不说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