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的手还悬在半空。她看着自己的手掌,像不认识它似的。
“你怎么才病?”她说,“你怎么不早点病?”
病房里只剩氧气机的嗡鸣。雪下大了,敲在窗玻璃上,啪嗒,啪嗒。
我转身靠在墙上,仰起头。
走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三十年前清水河边那块石头。七岁那年,孙茂才带我去钓鱼,他把我的鱼竿甩出去,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弧,落进水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那天我们一条鱼都没钓到,回家我妈问,鱼呢?他说,鱼啊,鱼去走亲戚了。
我妈瞪着他,嘴角却弯了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。
久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编造的记忆。
孙茂才不是我亲生父亲。
这件事我十六岁才知道。
那天放学回家,我妈正翻箱倒柜找我的独生子女证,说是学校要。抽屉拉得太猛,整个掉下来,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。我帮她捡,捡到一张泛黄的纸,叠成巴掌大,边角磨毛了。
是离婚协议书。
我盯着男方签字那栏:孙茂才。三个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。
“他……不是我爸?”
我妈没抬头。她把散落的证件拢到一起,拍拍灰,声音很平:“你爸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出车祸,没了。”
“那孙茂才——”
“他是我后来认识的。”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,撕成两半,叠起来,再撕,直到碎屑堆成一小撮,“本来想让他当你的爸爸。没当成。”
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老相册。我三个月大的照片只有一张,黑白,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。我妈抱着我,旁边站个陌生男人,高,瘦,看不清五官。照片被人用指甲掐过,掐在那个男人的脸上。
后来我问过很多人孙茂才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外婆说他是个“不务正业的货”。外婆原话是:“唱戏能当饭吃?台上扮皇帝,台下啃窝头。”
邻居周婶说他“命硬”。周婶原话是:“前头那个老婆,生娃时候大出血,一尸两命。后来跟你妈,没几年又离。你说,这不是命硬是啥?”
镇上修鞋的老陈说,孙茂才这个人啊——
老陈眯着眼想了想,用锥子敲了敲鞋底。
“他给我修过鞋。那天下雨,我摊子收得早,他蹲在屋檐底下等。我问他等谁,他说等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。我说天都黑了,人家早走了。他说,不会,她答应来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