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,“该我回家了。该我,给你立门户了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,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,反手,用尽最大力气,握了握我的手指。很轻,但我感觉到了。
从那天起,父亲配合多了。他学说话,像婴儿一样从单音节开始;他锻炼右手,用左手托着,一遍遍尝试抓握勺子、笔;他甚至让承宇把小学课本念给他听,虽然很多字他可能已不认识,但他听得很认真。
小镇生活有它的节奏和人情。村里人知道我家的情况,经常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菜、养的鸡。永根伯帮着跑了几次镇上的手续。春生叔隔三差五就来坐坐,跟父亲说说话,哪怕父亲只能“嗯啊”回应。族里几位老人也来看过,看着父亲努力复健的样子,唏嘘不已,但也说:“国栋有个好闺女。”
曾经,父亲用“立门户”的仪式,将我重新纳入家族的脉络,为我正名。如今,我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料,在父亲倒下后,接过他手中的责任,维系着这个家,维系着他曾经珍视的那些东西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立门户”?不是仪式,而是生活本身沉淀下来的重量。
半年后的一个秋日午后,阳光很好。我把父亲的轮椅推到院子里老梅树下。承宇——他现在坚持要大家叫他“小宇”,正在树下的小桌上写作业。
父亲靠着轮椅,仰头看着梅树枝干。树叶有些黄了,但枝干依旧苍劲。他忽然抬起左手,指了指梅树,又指了指我,含糊地、却很努力地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梅……颖……好……”
我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梅树是他种的,我叫颖。他在说,梅树长得结实,我也做得很好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我蹲下身,把脸轻轻贴在他盖着毯子的膝盖上。“爸……”
他伸出左手,有些笨拙地,拍了拍我的头。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母亲端了茶出来,看到这一幕,悄悄抹了抹眼角,笑了。
手机响了,是我一直在跟进的一个远程项目甲方,问我有没有意向长期合作,他们打算在邻市设个办事处,需要人负责。待遇和发展空间都不错,而且时间相对自由,可以兼顾家庭。
我看着父亲,看着母亲,看着认真写字的小宇,看着这个洒满阳光的、曾经是我港湾、如今是我责任的老院子。
“谢谢李总,我考虑一下,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秋风拂过,梅树叶子沙沙作响。父亲又含糊地说:“……去……忙……”
他知道,他其实什么都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