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——每个人都有一堆破事,但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就像我们部门的王经理,上周刚和老婆分居,这周还能在晨会上精神抖擞地讲季度目标。就像坐我对面的小赵,父亲癌症晚期,她每天中午躲在楼梯间哭十分钟,回来继续笑着点奶茶拼单。
我也学会了这种伪装。白天上班,晚上回到租的房子,给自己煮一碗面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有时候会想起秋云姐,想起她那句“心软的男人”。
我想起我爸。他是个泥瓦匠,没什么文化,脾气还有点倔。但我妈说,当年外婆不同意他们结婚,嫌我爸家里穷,是我爸在我外婆家门口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说:“阿姨,我可能给不了她大富大贵,但我保证,只要我有一口吃的,绝对先紧着她。”
他们吵过架吗?吵过。我记得最凶的一次,我妈把我爸刚领的工资摔在地上,因为他又偷偷借钱给一个不靠谱的远房亲戚。我爸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钱,捡完了,闷声说:“下次不借了。”
没有“灵魂相通”,只有“下次不借了”。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承诺,让他们走过了三十多年。
又过了一周,秋云姐来电话了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。
“我签字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公司消防通道的窗户边。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正值晚高峰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河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”她说,“建斌来了,我们谈了很久。他说……晓梅怀孕了。”
我的呼吸一滞。
“两个月了。”秋云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他说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没分。小颖,你说我还能怎么办?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某种不祥的隐喻。
“孩子归我,他每月给四千抚养费,房子留给我,他开走那辆车。”秋云姐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,“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。”
“姐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但很快又压下去,“真的。就是觉得……八年,好长啊。”
是啊,八年。两千九百多个日夜,从青涩到成熟,从两人到四人,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。那么长的时间,原来真的可以说断就断。
挂掉电话后,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。感应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