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浑身汗臭、言语粗鄙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武夫水卒为伍,绝非他所愿。
在军中的这段时间,令狐光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,尽可能不与那些营将、队将深交,对下也总是板着脸,保持威严。
而他负责教习的识字课,也是能简单就简单,至于军中宣慰,也多半是照本宣科。
爱听不听。
一直以来,令狐光心心念念的,都是调到扬州城内的霸府两院、三司这些安稳又体面的地方。
为此,他没少写信回扬州,央求母亲,也就是裴王妃的表姨娘,去和裴王妃跟前说项,走一走裴德盛的门路。
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,母亲那边也说已经在运作了,不日就会有结果。
然而,时局骤变。
大王剑指江东,渡江战役已全面发动。
而扬州这里,楼船军是此战主力,要直面镇海军水师,打通长江航道。
消息传来,令狐光如坠冰窟。
打仗?还是水战!
他虽也不愿在军中厮混,但耳濡目染,对战争还是有几分理解的。
和书本里写的那种羽扇纶巾的幻想不同,令狐光非常清楚,水战是特别特别危险的。
陆战中,是军阵对垒,主帅运筹帷幄,他们这些文吏通常在安全的中军,被层层甲士保护。
可水战完全不同!
他来到扬子戍这几个月,听了太多老水手、老军士的闲谈。
江上风浪无常,水流诡谲,两船相接,拍竿砸下便是船毁人亡。
一旦开战,双方大舰犬牙交错,彼此跳帮厮杀。
一旦船被击沉或起火,落入这冰冷的江水中,任你是什么身份,十死无生。
这种情况,连水军大将的座舰都可能被围攻沉没,何况他这小小营宣所在的一条普通战船?
于是,开战的消息如噩梦缠绕着令狐光。
他是整夜整夜睡不着,听着舱外江涛拍岸,仿佛是战鼓轰鸣,看着摇曳的灯影,也以为是刀光剑影。
白日里,令狐光强作镇定,但授课时声音发干,宣慰时眼神飘忽,连记录文书都错了几处。
同舱的营将李横,是前淮南水师的老人了,看到他这副样子,只是摇摇头,私下嘀咕:
“读书读傻了,胆子还没芝麻大。”
煎熬中,令狐光终于盼来了母亲的回信。
信是托人快马加鞭从扬州转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