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记者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愤怒,不是因为想改造什么,是今年一月,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,告诉她宝宝罹患良性肿瘤,轻声建议她去美国待产。
这个决定让她恐惧。
恐惧不是因为自己要去,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可以去,而那些没有能力离开的母亲呢?
看,有些人总是不自觉地裹挟大众来给自己提供勇气,她们真的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。
她把手放在刘伊妃的资料上,对方当然也可以去。
还不是今年才去的,去年就在奥克兰。
她带着孩子,在农历新年的鞭炮声还没有响起的时候,抵达了一个空气清透的南半球夏天。柴晶当然没有打算质问“你为什么要躲开?”
对抗不会让她开口,只有理解会。
她想起自己采访药家鑫父亲时,药父说临刑前儿子要捐眼角膜,他拒绝了,说“把你的罪恶全都带走”。
当时自己低着头用笔敲着手说:““你这么说他会难受的”。
那一刻她感到药父的意识在摇晃,身体在颤抖,他被自己说哭了。
那不是软弱,那是她终于“进入”了对方的生命,这一次短暂的访谈的生命。
没错,对刘伊妃,她也需要这样的进入。
不是一个记者进入一个受访者,是一个母亲,进入另一个母亲的心里和最脆弱的地方。
柴晶合上资料,闭上眼睛,试着像刘伊妃那样活一遍,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
“从母亲的感受出发,抵达一个母亲的感受。”
不评判,不预设,不让她服务于我的主题。
我只是想听她说,作为一个母亲,她看见了什么,又害怕过什么。
这才是采访,这才是抵达,也最能在不引起权力者审视的基础上,从他的演员妻子嘴里获得需要的内容,来为自己的纪录片增色、宣传。
窗外的雾霾似乎淡了一点点,但天还是灰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柴晶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,在最后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九点四十五分,助理敲门。
刘伊妃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