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来,把那几句话吹散了一部分,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。我们是山民。我们不弯腰。我们不刨土。
但“管饭,管够”这四个字,像一根细小的钩子,已经悄悄沉进水里了,沉进每一个饿过肚子的人的肚子里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角落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身量还没长开,肩膀窄,脚上穿着磨破了的兽皮靴,悄悄抬了抬脚,往前迈出了半步——就半步,立刻被旁边的老人扯住,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警告,有鄙夷,也有某种老人特有的对改变的恐惧,无声地说着:不许动。
少年缩回去了,低下头,没有说话,但眼睛还是牢牢黏在那一麻袋种薯上,舍不得挪开,像是盯着什么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、却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烈敖看了那少年一眼,视线落了一秒,没有落第二秒,转身进了寨子,背对着所有人,脚步不快不慢,没有任何迟疑的意思。
背对着所有人,没人看得见他的脸。
又过了三日。
深谷里一块背阳向阳都合适的黑土坡,被人翻出来了。
不是官兵逼的,也不是烈敖下的令。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天还没亮就摸黑起来,拿了把旧锄头,自己悄悄去翻的。翻了一个多时辰,把手翻出了血泡,然后去找了林官儿,支支吾吾说了半天,大意是:我想学。
林官儿看了他一眼,没废话,只问了一句:“力气大不大?”
少年把胸脯挺了挺,没有说话,但那个挺胸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林官儿把一把种薯塞进他手里,转身道:“那成,跟我来。”
落日谷深处,那片被山民翻新过的黑土地里,第一批红薯种苗,在入冬前最后一场日头下,由这个十四五岁的山民少年,弯着腰,一个一个按进了黑土里。
他按得认真,按得仔细,深浅合适,不急不慢,林官儿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有纠正,什么都没说。
少年弄了一手泥,没有擦,就那么低着头,谁也不知道他在笑还是没笑,但他的肩膀在那一刻是松的——不是垮,是松,是某种松了口气的松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卸力了。
林官儿后来在给产量账本做记录时,在那天的日期旁边多写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是他自己的习惯:
“落日谷首日。山民子弟一名,自愿入田,不知其名,约十五岁,力气颇大,悟性不差。可记。”
这行字,比金印更早进了朝廷的档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