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因为他看见莱安娜了。
她还跪在窝棚门口,怀里抱著洛伦。洛伦满脸是血,但眼睛睁著正朝这边看,而艾尔莎缩在他们身后。
保尔想朝她们笑一下,但脸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他走到雷纳德马前站住了。
那匹马很高,他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马背上那个人。
阳光从那人的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刺眼的金边——保尔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那双眼。
竟同莱安娜是一样的灰蓝色,就像暴雪高岭冬天还没结冰的湖。
“你说那块金子是你的?”雷纳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。
“是。”
“从哪挖的?”
“黑龙山。”
传说里那是被诅咒的地方,老人们世世代代传诵著同一个故事——这山喜欢吐火,地下流的不是熔岩,是龙的血。
他们说那血浸透了每一条矿脉,直到今日,夜深时刨出的矿石仍在发烫。
矿工们收工后將手浸入水桶,能看见热气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升起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的皮肤下被缓缓抽离。
雷纳德勒住马,望向那座山。
无论白日或者夜晚,黑龙山其实是看不见的。
凡人远处观望能见的唯有光与雾。
光是一种幽暗的猩红,从山腰的裂隙中渗出,如同经年不愈的伤口,皮肉翻卷之余永不结痂。
偶尔那光会猛地跳动一下,整座山的轮廓便从黑暗中浮现片刻,隨即又沉入雾靄深处。
老矿工们说,那是巨龙在里头翻身。
身为瓦雷拉爵士的封臣骑士与人类王国的品格骑士,雷纳德自然进过那山。
但他算是逃出来的。
难堪的记忆早已碎裂,只剩下滚烫的碎片在他脑海里辗转。
炙热,那种能將肺叶烫熟的热。
黑暗,那种能將眼珠生生剜出的寂静。
还有声音——一种仿佛来自地心某处的喘息。
儘管那喘息並不衝著雷纳德而来,他甚至觉得那东西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但那声音仍令他动弹不得,像野兔听见草丛深处的蛇信,整个脑子只剩一个念头:別动,別出声,別让它注意到你。
后来雷纳德跑了。
他拼命地跑,跑到肺里像燃起火,跑到膝盖撞上尖石却不觉疼。
跑出来后的他在太阳地里坐了整整一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