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槐姓槐,但没有名字。
村里人都叫他老槐,从年轻时候就这么叫,叫到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还是叫老槐。他的本名是什么,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反正也没人问,没人用。
老槐今年六十三了,瘦,矮,背有些驼。走路的时候,他总是低着头,眼睛看着脚底下那三尺地,生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。碰见人,他先往路边让一让,等人过去了,他才继续走。要是有人叫他一声“老槐”,他就停下来,弯着腰,仰着脸,笑一笑,露出几颗还剩下的黄牙,问一句:“哎,啥事?”
其实大多数时候没啥事,就是打个招呼。但老槐每次都要等到人家走远了,才敢动步子。
他这个人,一辈子没出息。
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,别人一天挣十个工分,他挣八个,不是偷懒,是手脚慢,不会使巧劲儿。后来分田到户,他种地也种不过别人,同样的苗,人家的长得齐腰高,他的还在膝盖底下打晃。再后来村里人出去打工,他也跟着去过一回,在工地上搬砖,干了三天,包工头嫌他慢,把他撵回来了。
从那以后,老槐就不出去了。就在村里待着,种那几亩薄田,养几只鸡,喂一头猪,过年杀了卖肉,换几个零花钱。
村里人说起老槐,口气都是同情里带着点看不起:“老槐啊,老实人,就是没啥本事。”
老槐听见了,也不恼,只是笑一笑,腰弯得更低了。
他媳妇死得早,死的时候儿子才七岁。老槐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又当爹又当妈,一把屎一把尿的,硬是把儿子供到了高中毕业。儿子叫槐树生,名字是老槐起的,没啥讲究,就是希望他像棵树一样,好好长,别像他爹似的,一辈子弯着腰。
树生争气。
高中毕业那年,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是村里头一个。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,老槐拿着那张纸,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不认识,但他知道那是好东西。他把通知书贴在胸口上,贴着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那一年,老槐五十一岁,腰比从前更弯了。
二
树生上大学那几年,老槐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学费是借的,亲戚朋友借了个遍。老槐不会说好话,借钱的时就那么几句:“叔,我儿子考上大学了,缺钱,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借我点?”
人家看他那副样子,心里也软,多多少少都借了。老槐就一笔笔记下来,歪歪扭扭的字,像小学生写的,但他记得清楚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