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些。李桂芳翻了个身,把枕头挪了挪。
“现在醒悟了,晚了。”她心里说。
可什么是醒悟?醒悟了什么?醒悟了婆婆这辈子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?那些事,她其实一直都知道,只是不愿意去想。不愿意想,是因为想了也没用。婆婆是婆婆,她是她,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,那些事能怎么办呢?
醒悟了自己懦弱?是懦弱。那天没开口,是懦弱。后来那些年没开口,也是懦弱。可是开口了又能怎么样?吵一架?闹一场?然后呢?还是一家人,还是住一个院子,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她想起儿子小时候,有一回问她:“妈,奶奶为什么对你那样?”
她问儿子:“奶奶对我哪样?”
儿子说不上来,想了半天,说:“反正就是对你不像对姑姑那样。”
她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:“奶奶对妈挺好的。别瞎想。”
那时候儿子十岁。她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些。不想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。
现在儿子三十了,有自己的家了,马上也要当爹了。她这辈子该受的委屈都受了,该忍的都忍了。现在醒悟了,晚了。晚的意思是,那些年回不去了。那个抱着孩子站在风里的年轻女人,回不来了。那个受了一辈子委屈也没开口的自己,回不来了。
可是,真的晚了吗?
她想起儿媳妇上个月查出怀孕那天,儿子打电话来报喜,声音里全是笑。她挂了电话,坐在院子里,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她想,等孙子出生了,她要好好带。儿媳妇要是想吃饭,她就抱着孙子让儿媳妇吃。儿媳妇要是想去上班,她就帮着带孩子,绝不拦着。儿媳妇要是受了什么委屈,她一定替她开口。
她这辈子没开口的话,可以让儿媳妇说出来。
她这辈子没得到的,可以让儿媳妇得到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李桂芳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又想起那天喜宴上的事。她想起抱着孩子在场院边上走,走着走着,儿子醒了,抬起头来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,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儿子那声“妈”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月亮落下去了。天快亮了。
李桂芳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睡梦中,她好像又站在那天的场院里,抱着孩子。这回她迈开步子,朝婆婆那张桌子走过去。她走得不快,但一步是一步,稳稳当当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