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终结新昼。
大地的震颤,鲜明而磅礴,土地终于翻出了它深藏的底色。她站在上面没有任何摇晃,斧头一次次扬起又落下,她手中不停,凭多年的肌肉记忆,凭原始野性之欲,招招式式,断绝古今。
红混着雪,在半空凝成枝桠状,一蓬,又一蓬。
现在,从天上落下的,不止是白色了。
光与影在她的斧下流窜逃逸,筋肉翻飞不休,那些喷溅的热血与天际淌落的灼光混在一处,分不清是日是夜,是血是光。
直到那两条血河流遍每一寸土地,只剩一片潮湿的海,晃荡在她的眼底。
啪嗒。
斧柄脱手,坠入阴凉的荒土,它卧在血泊里,不过是块蜷曲的腐铁。
放眼望去,她又是最后的赢家,最后活着的那个人。
身体里的那把火又烧起来了,一种滚烫浑浊的东西,自胸腔深处一路烧上来,灼地喉咙发干。
也是这个时候,她体内的痛才醒过来。
斧头在第一次挥砍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的力量震裂,其后种种,不过是一根破烂铁棍撑着,以骨肉相搏。
伤口有深有浅,有的结了暗痂,右肋三处血红,左肩一道可见白骨,但未及肺腑,不至殒命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这幅皮囊小的很,小到能随风飘起来,飘到那两半残阳中间去,把裂开的太阳重新补上。
只是足下生根,到底没能飘去。唯一真实的,只有喉咙里燃烧不息的炽烈。
她张了张嘴,想把那团火吼出去,用最激烈的方式。可是她发现,那团火早在她体内住了许久,从她离开故乡,拜师学艺,领兵打战再到最后身死道消,它一直在那里,融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无法被剥离,无法被遗忘。
可以说,她一直是为了这团火而活着。
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慢慢地、慢慢地,向着那两半残阳跪了下去。
一身铮铮的骨,此刻折进尘泥里。两条从太阳断面倾斜而下的熔金河流仍在荒原上流淌,它们平行地向前铺展,淌到她的身前,淌过她垂在两侧的手,最终,分离已久的同胞在她的双脚后汇合,围成一个未完成的圆环。
某种意义上,它们又团聚在一起,太阳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。
天穹的裂痕还渗着微光,而她低着头,倒影也似被斧刃劈开,一半浸在金里,一半陷在血中。
半身浮金铸今生,半身沉疴锁前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