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一点点从西墙爬走,天色暗下来,村子里陆续起了灯火,又陆续灭了。只余下她与树,在这片霜白的月色里,一同醒着。
姜枣不敢去见她。
“为什么不答应做王冬的引路人?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啊!难不成是因为之前的那封信?圣灵教的人想抓你,打伤霍云儿以此作要挟,这又不是你的错。”22号系统又活泛起来,带着惯常的轻快,“不说话?是在纠结寄信人的目的?如果怀疑是贪鬼贼喊捉贼,那咱们就等等看嘛,心急的老鼠总会露出尾巴。”
她没有回答关于霍云儿的问题,只没什么笑意地笑道:“引路?引他去哪条路?黄泉路,还是无间道?”
“你忘了我是谁,也忘了从前的世人如何称呼我。”
她仰首,眼风越过黑沉沉的梅枝,眺向远处苍青的连山。
“无道。”
“天地失序,谓之无道。灾殃显世,亦谓之无道。而无尽灯,两者皆是。我所经之处,天罚随行,我所触之事,伦常崩毁。随我出征的三万一千一百名将士埋骨北荒,青庐曾与我立誓同修的道友亲手封了山门,断了玉简。岐州城里与我亲近,视我为福星的孩童因我引发的战事城门被破流离失所,直到我死去的那年仍不知他们是死是活。想护之人,”
说到这,她的眼皮微微颤抖,声音难得有了一丝哽咽,仿佛凑近,便能闻到那股锈气。
“一个也没护住。”
“凡沾我身者,皆不得善终。”
她的目光落回那扇染血的木窗上,静了片刻。
屋子里流出一点暖黄的光,窗纸映上少年低头换帕子的侧影,也映上了那双灰白的瞳目。
“至于他,九重天上琉璃骨,白玉京中明月魂。是神子,是储君,一个注定执掌清朗天道的人。”她缓缓转回视线,流连着他方才站过的石阶,那里空荡荡的,只积着层枯叶。
“让满身罪业的无道去引渡光明之子,拖他共堕无间?小二,你倒真会想。”
夜气聚拢,霜白眉睫。
“我所行的道,从来只有一条——孤道。”
梅枝微沉,积在枝干上的霜气忽地腾散,成了细雪,沉沉落下。
下雪了。
今年的雪,来得太早了。
她抬起手,衣袖滑落至肘。纷纷莹白中,她低声说:“你看,连这人间至清的雪,也会因我沸腾。”
是啊,雪真的下起来了。
她在心里默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