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旺摇头。
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。
“病死的。”陈大江说,“生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,拖了三年,死了。陈德海这辈子剋死两个女人。一个是我妈,一个是你妈。”
他笑了。
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但他活得好好的。”他说,“他活得好好的,养你,餵你,对你笑。我呢?我在孤儿院长大,被人打,被人骂,被人叫野种。”
他的眼泪终於流下来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等了二十年,才等到今天。”
雾里忽然传来几声货轮的嘶鸣,刺耳的声音似在鸣著彻骨冤屈。
我回头看陈德海。
他坐在地上看著陈大江。那张满是泪的脸上,忽然有了一种认命了的表情。
“是我欠他的。”他说,“我欠他们娘俩的。”
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陈大江,站在他面前伸出手。
他的手从陈大江身上穿过去。
但他还是伸著,就那么伸著,像在摸儿子的脸。
“大江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陈大江当然听不见。
他只是看著那条船,看著那滩血,笑著,哭著。
孙旺忽然又衝上去。
这一次,他把陈大江按在地上,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。
“你凭什么!”他吼,“你凭什么杀他!他是我爹!他是我唯一的亲人!”
陈大江没还手。
他躺在地上,任由那些拳头砸在自己脸上,笑著。
“打啊。”他说,“打死我。打死你哥。”
拳头停了。
孙旺跪在他旁边,浑身发抖。
他看著陈大江那张和自己酷似的脸,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。
“你......你真的是我哥?”
陈大江没回答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看著灰濛濛的天笑著。
那笑里,有復仇后的快感,有终於说出来的解脱,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黑洞一样的癲狂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陈德海站在那儿目眥欲裂,颤抖的手边是沉闷的喘息。
我看见陈大江的呼吸,正在变慢。
孙旺的拳头砸断了他的肋骨,我明显看出肋骨刺进了心臟。
他就那么躺在码头上,躺在那些旧渔网旁边,嘴角还掛著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