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內,长明灯的烛火剧烈跳动。
门外卷进来的冷风,吹不散殿內浓烈的血腥味。
赵庸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,静静地停在胡惟庸的脚尖前,断颈处的血液不断渗入地砖的缝隙。
胡惟庸盯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了很久。
太医没有来,心疾也不用治了。
他缓缓地伸出双手,摘下了头上那顶代表著大明文官最高权力的乌纱帽。
“吧嗒。”
乌纱帽掉在地上,滚落到一旁。
胡惟庸披头散髮,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散落下来,几缕白髮在风中飘动。
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没有看地上的赵庸,也没有看旁边的陆长风,而是抬起头,直视著面前的朱元璋。
“老臣,认罪。”
胡惟庸的声音极其沙哑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龙椅。
“但老臣想,陛下今天布下这天罗地网,不仅仅是为了杀一个胡惟庸。”
胡惟庸伸手,一颗一颗地解开身上那件正一品仙鹤紫袍的纽扣。
“陛下容忍老臣结党,容忍老臣专权,甚至容忍老臣把手伸进太仓卫。陛下是在等,等老臣把这丞相的权力用到极致,用到天怒人怨,用到能威胁皇权。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地,连同老臣,连同『中书省』这三个字,连同延续了千年的『丞相』之位,一起连根拔起。”
紫色的官服滑落在地。
胡惟庸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,跪在冰冷的地上,衝著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“飞鸟尽,良弓藏。陛下,老臣在地下,等您。”
大殿內死寂无声。
所有官员都惊恐地低著头,恨不得把耳朵堵上。胡惟庸死到临头,竟然把皇帝最深层的帝王心术,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扒了个乾乾净净!
陆长风站在一旁,眼皮狂跳。
【將死之言,其言也善,也最毒。】
【胡惟庸不愧是大明第一聪明人,死前还要噁心老朱一把。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官员:你们看,皇帝不仅杀贪官,皇帝连制度都要杀,以后谁也別想有好日子过。】
朱元璋没有发怒。
他看著跪在脚下的胡惟庸,
“你说得对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