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了望窗外的夕阳,过了几息,又回头去看陆北顾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,那些在馆阁中意气风发、针砭时弊的岁月,想起了庆历新政时与范仲淹、富弼等人并肩作战的往事。
虽然庆历新政最终挫败,自己也远贬滁州,但那份为国为民的初心,何尝一日敢忘?
如今,他身居高位,执掌三司,顾虑反而多了。
是眼前的年轻人,让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自己。
而那份久违的,几乎被宦海沉浮磨平棱角的锐气,此刻,似乎又隐隐在他的胸中激荡开来。“子衡,你有大才,亦有胆魄,老夫是知道的。”
欧阳修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既有对后辈勇气的赞许,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担忧。
“老夫非是惧事之人,否则当年也不会参与庆历新政,不过盐法改革兹事体大,关乎国计民生,关乎边陲安定,更关乎你自身的仕途前程 你,真的想清楚了吗?”
这世上没有后悔药,欧阳修既是怕年轻人一时冲动,也是确认其心。
“欧阳公,下官深知前路坎坷,然下官既忝居此位,见国之利源被蠹虫侵蚀、被敌国窃取,实在于心难安。”
陆北顾站起身来,对着欧阳修深深一揖:“功名利禄,不过浮云,纵使千夫所指,吾亦无悔!”欧阳修凝视着陆北顾良久,终于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罢了!既然你心意已决,老夫便陪你赌上一把,将这解盐之弊,狠狠地革除干净!让天下人看看,我大宋并非只有因循苟且之辈,亦有敢为天下先的栋梁之材!”
“你拟一份详尽的劄子,将其中利害、推行步骤、应对之策一一阐明,明日呈报上来,老夫会在面奏官家的时候一并伺机呈上。”
“多谢欧阳公!”
陆北顾走出三司衙门,寒风拂面,他却感到整个人都有些燥热。
对于他来讲,前路固然艰险,但唯有如此,才能真正廓清积弊,为接下来的川盐变法,乃至更深远的经济改革,瞠出一条路来。
翌日,文德殿。
欧阳修身着官袍,手持笏板,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殿内。
官家赵祯端坐御座之上,看着欧阳修趋步入殿,行礼如仪。
“平身。”赵祯的声音很温和,“听闻《唐书》修撰已毕,可是今日呈献?”
“回陛下,臣等幸不辱命。”
欧阳修躬身答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