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若有所思,都没顾得上吃羊肉。
陆北顾继续道:“子瞻有志做“出身为天下犯大难’的豪杰,此志可嘉。然则庙堂里有些事情,根本就不是我们能去做决定的,甚至哪怕赌上身家性命,也影响不了分毫…是凭一腔热血撞个头破血流,还是先练就一身披荆斩棘的本事,寻一条虽迂回却可能走通的路?前者或可青史留名,后者却或许真能做成几件实事。”
苏轼沉默良久,终于长叹一声:“我只觉朝中诸公纠缠权术,却未曾细想这权术背后,亦有路径之争、方法之辩,只是这徐徐图之的耐心,我不知自己是否有。”
“无妨。”陆北顾举杯,“有子由在一旁提醒便是,况且,制科在即,子瞻这篇《晁错论》已见深思 晁错之失,正在于知急而不知缓,知进而不知退,你能看出此点,便已胜过多少空谈之士了?莫要自怨自艾。”
三人再次举杯,酒温而情切。
苏辙在旁边捧道:“子衡兄所言极是,朝廷缺的便是子衡兄这样的大才啊。”
陆北顾摇头苦笑:“我何敢当此誉。”
“子衡兄过谦了。”苏辙举杯,“你在熙河能拓土千里,在三司亦必能有所作为,我们兄弟别无所长,唯愿明年制科能中,他日若能与子衡兄同朝为官,共谋国事,方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三人举杯相碰,一饮而尽。
夜色渐深,怀远驿外汴河上的画舫灯火点点,笙歌隐约。
院内却是一片清寂,唯有秋虫低鸣。
陆北顾告辞时,苏轼、苏辙直送到驿馆门口,秋风拂面,带着凉意。
苏轼握着陆北顾的手道:“子衡,今日一叙,快慰平生。他日若有闲暇,定要再来。”
“定。”
陆北顾笑道:“二位安心备考,若有需要相助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马车驶离怀远驿,陆北顾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沉思。
今日与苏氏兄弟一席谈,让他看到了朝局之外的另一番景象&183; 那些尚未被官场浸染的赤子之心,以及那些对家国天下的真挚关切。
只是,这样的风骨与理想,等进入了纷繁复杂的庙堂,又能留存多久呢?
陆北顾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
窗外,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,这座繁华帝都,既孕育了无限可能,也吞噬了无数理想。而他,不知不觉已身在洪流正中,早就没了回头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