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围坐,举杯对饮。
几杯下肚,话匣子更是打开,苏轼谈兴最浓,从蜀中山水讲到汴京繁华,从经史子集讲到诗词歌赋,很是幽默诙谐。
酒至半酣,苏轼忽然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子衡,我知你如今身居要职,我虽人微言轻,却也愿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“子瞻请讲。”
“这朝局啊。”苏轼叹了口气,“如今看似富、宋、韩三相并立,实则各怀心思,底下的人更是各自站队,互相攻讦,长此以往,国事如何能好?以史为鉴,党争之祸,尤胜外敌,而如今西北虽暂安,然辽夏虎视,国内若不能上下同心,整饬吏治,改革积弊,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陆北顾默默饮酒,他很清楚,这时候的苏轼还是充满了天真想法的热血青年,本心是好的。而且这些话,他也未尝不知,只是身处局中,许多事身不由己。
他的目光落在蒸羊氤氲的热气上,缓缓开口:“子瞻所言确是肺腑,党争之祸也是自古有之,非独本朝,然则庙堂之上,诸公所争,往往并非简单的对错善恶。”
他顿了顿,见两人凝神倾听,继续道:“诸公各有其理,亦各有其凭,底下人依附,既为理念,亦为前程,谁是对的?谁又是错的?既然都到了宰相的位置,谁不想按照自己的理念去治国呢?”苏轼眉头微蹙:“难道只能坐视诸公相争,徒耗国力?”
“非是坐视,是先尽力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陆北顾看着苏轼,提问道:“子瞻试想,若你日后入朝,见某事不妥,是直言抨击,令当事者难堪,致其全力反扑;还是徐徐图之,先明其理、察其情,再寻机斡旋,以求渐变?”
苏辙在一旁轻声道:“兄长性子急,怕是选前者。”
苏轼瞪了弟弟一眼,却未反驳。
陆北顾笑了笑:“直言敢谏是风骨,自当敬重。然则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过了,鱼便焦了;火候不足,又腥而不熟如今朝中,缺的不是敢言之人,缺的是既知弊病在何处,又能寻得可行之法且能推动施行之人。”
他举箸夹了一片羊肉,却不急着吃:“譬如这盐茶之法,积弊数十年,人人皆知有问题。可若骤然更张,牵动多少利益?多少富商巨贾靠旧规牟生?多少官吏豪强已织成关系网?一纸令下,若执行不得其人,反生更大的乱子。其实这便是你说的“法相因则事易成,事有渐则民不惊’了,你非不懂,只是“知’与“行’不是一回事,有些施政里切实存在的难处你尚未感受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