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德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,但仅仅是一瞬。
他迎上何凯的目光,非但没有躲闪,反而挺直了腰板,那副老江湖的沉稳和隐隐的强势再次浮现。
“我的何书记哟!”
他拖长了音调,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,“您说的这些,我老侯心里能没数吗?哪个地方没点痼疾?哪个摊子没本难念的经?但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,有些事,急不得,也……乱不得。”
“您放心,我心里有底,黑山镇的天,塌不下来,就算有点小风小雨,我老侯这把伞,还撑得住。”
何凯看着他洋洋自得、几乎把霸道写在脸上的神情,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凉的失望直冲头顶。
他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直接,甚至有些撕破脸皮的问题:
“侯镇长,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。”
何凯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不是从一开始,我何凯,就是这黑山镇里,最不欢迎、也最让你觉得碍眼的那个人?”
这问题太过直白,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刀子,猛地捅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和官样的寒暄。
侯德奎明显愣住了,夹着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。
王师傅也低下了头,恨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。
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侯德奎忽然“哈哈”大笑起来,笑声在包厢里回荡,却带着一种夸张的、用以掩饰某种情绪的虚张声势。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。
“何书记啊何书记!您这话可真是……折煞我老侯了!”
他好不容易止住笑,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油滑与世故的表情,“怎么会呢?我老侯是那种人吗?上面选派您这样年轻有为、有背景有能力的干部下来,这是重视我们黑山,是给我们注入新鲜血液!这是大势所趋,我举双手欢迎还来不及呢!”
他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,仿佛在说体己话,“不瞒您说,我这年纪,在这位子上也干不了几年了,以后啊,这黑山镇,还得靠您何书记这样的年轻人来挑大梁!”
“镇长,书记,谁做不是一样为老百姓服务?我老侯是真心实意,想辅佐您,把黑山这摊子守好,顺便……平稳过渡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真的是一位甘当绿叶、提携后进的老前辈。
何凯默默地看着他的表演,心中波澜不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