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朱锋家那盘烧得温热却坚硬的土炕上,何凯几乎一夜无眠。
眼睛一闭上,黑暗中便浮现出那幽深矿洞的无尽黑暗,掌子面昏黄灯光下矿工们麻木而疲惫的眼神,老马那些话语,以及村口那撕裂夜空的凄厉唢呐声……
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重叠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,让他呼吸都感到困难。
愤怒、悲悯、还有一股灼热的、急于破开这潭死水的冲动,在他心中反复激荡,几乎要破膛而出。
与朱锋的夜谈,让他对黑山镇的了解不再局限于文件和汇报,而是触及了更多灰暗的、被有意掩盖的角落。
风土人情背后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
看似平静的乡村,地下却涌动着血与泪的暗流。
天刚蒙蒙亮,何凯就起身了。
简单的农家早餐,热粥咸菜,他却吃得格外认真,仿佛在汲取这片土地最质朴的力量。
放下碗筷,朱锋小心翼翼地问,“何书记,今天……咱们去哪儿转?”
何凯几乎没有犹豫,目光投向窗外,似乎能穿透晨雾,看到昨天那户飘着白幡的人家,“去昨天办丧事的那家看看。”
朱锋明显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困惑和为难,“人都入土为安了,还去看啥?这时候去……不太合适吧?”
何凯转过头,看着朱锋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朱师傅,黑山镇的每一个人,无论生死,只要他曾是这里的百姓,他的事,就和我们有关,就是我们服务、或者说,需要去了解和面对的对象。”
“服务对象?”
朱锋咀嚼着这个词,脸上疑惑更重,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疏离。
他显然不习惯,甚至不太相信,领导干部会如此看待像二柱子家这样的底层悲剧。
何凯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他知道,这种不信任和隔阂,并非一日之寒,正是过去某些害群之马长期鱼肉乡里、漠视民瘼所种下的恶果。
他放慢语速,诚恳地说,“朱师傅,我们的干部,本就应该为百姓服务,或许过去有些人走了歪路,忘了本分,但我来,就是想了解真实情况,改变这种状况。”
朱锋看着何凯清澈而执着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说什么劝阻的话,只是默默起身去发动车子。
两人来到那户昨天办丧事的人家时,院内的喧闹与悲戚已与昨夜不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