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。
北风刮了三天三夜,把最后一茬枯草连根拧断。
碎叶子打着旋卷上半空,像一群找不着家的黄蝴蝶。
戎狄王帐扎在乌兰河北岸的背风坡上。
九顶白色大帐围成半月形。
中间那顶最大的,帐顶的金鹰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。
绳扣松了,没人去系。
帐内。
七个溃兵跪在铺了三层的羊毛毡上。
不是跪。
是瘫。
七个人的甲胄早就扔光了,身上裹着的皮袄烂得跟抹布似的。
最前面那个缺了三根手指的百夫长,嘴唇冻成紫黑色,牙齿打架打得整个下颌骨都在抖。
他在说话。
但帐内没人打断他。
因为帐内所有人都忘了怎么说话。
“……三……三王子的中军大纛,被对方第一轮齐射就打断了旗杆,三王子本人……
百夫长没说下去。
他额头抵着羊毛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没人看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帐正中的高台上。
高台上架着一张包铁的胡杨木座椅。
椅背上镶着狼牙和绿松石,扶手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几十年的手掌反复抓握留下的包浆。
座椅上的人,瘦。
瘦得像一截挂了层皮的枯木。
颧骨撑着两坨灰败的皮肉,眼窝深陷,眼珠子浑浊发黄。
嘴角耷拉着,嘴唇上结着一层干裂的白皮。
戎狄大王,呼延苍。
他今年六十七岁。
入冬之后咳疾加重,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出过王帐。
萨满用马奶和草药吊着,勉强还能坐直。
此刻他坐得很直。
萨满桑吉蹲在高台侧面,手里捏着一根骨笔,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。
他在记录战损。
“……阵亡万夫长三人,千夫长十七人,百夫长以下不计……”
骨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干涩的声响。
“……丢失战马约四千余匹,铁甲……”
桑吉的手停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老王。
又低下头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……铁甲一万两千副。弯刀九千柄。箭矢十七万支。”
帐内死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