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次提起熟悉的旧人旧事,一次次挑起老生常谈的话头。
仿佛只要还有人愿意说话,还有人能说话,就能驱散一些北境的严寒与孤寂。
老陈很配合地接过话头,脸上也露出追忆的笑容:
“前几日写家信,俺才猛想起来,俺囡儿都十六了,已是个大姑娘家哩!”
他看向老杨,眼里闪着热切的光,“咋说哩,老杨?可有法子跟小刘校尉递个话,帮俺引荐引荐?哎!你这是啥眼神?俺囡儿可是整个寿昌乡顶标致的大美人儿哩!”
老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变得有些讪讪。
他跟小刘校尉是同乡不假,但人家如今是手握数百兵丁、正儿八经的朝廷九品武官。
自己呢?
当了十几年兵,脑袋天天别在裤腰带上,战功却连个伍长都没混上,战场上是什么做派,同袍们心里都门清。
这“引荐”......从何谈起?
“得了吧老陈!”
光头伍长哈哈一笑,打破了这瞬间的尴尬,“快去看看水缸里的水结了冰没有!”
老陈一时没反应过来伍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。
但作为老兵,服从命令已成本能,他赶紧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用厚草席包裹的大水缸旁,掀开盖板往里瞅了瞅。
“结冰了,不过没啥水了哩。”
他回头汇报。
“好!”
光头伍长中气十足地开玩笑喊道,“赶紧对着冰面照照!就你那长相,能不能生出来个美人坯子?!”
周围其他火堆的守军听到,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,风雪也随之从这一团团火堆上偏转了一些。
老陈那张冻得通红、沟壑纵横的脸变得更红了,但他也不生气,反而梗着脖子,更加自豪地大声道:
“俺囡儿随她娘!俺媳妇当年,也是个顶俊的美人儿哩!”
说着,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,只是笑着笑着,不知为何,眼眶突然有些发热,视线变得模糊。
是啊,当年。
记忆中那个总缠着自己要糖吃、豆丁点儿大的小丫头,不知不觉,在家书提及的只言片语里,已经长成了大姑娘。
而那个曾经让他在梦里都能笑醒、乡里数一数二的“顶俊的媳妇”......
她的模样,不知从何时起,在脑海里竟也有些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温暖而朦胧的影子。
没关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