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几处斋舍亮着灯。我突然觉得很孤独,像站在世界之外,看着别人还在梦里。”
他们继续向上。阶梯在塔内盘旋,像一条通往天空的甬道。
“那时我想跳下去。”李明平静地说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柳儿的脚步声停了。
“不是真想死,”他补充道,仍然背对着她向上走,“只是有那么一瞬间,想着如果从这里坠落,会是怎样的感觉。会不会像梦里那样,永远到不了底,或者突然醒来。”
“明兄...”柳儿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没跳,”李明走到又一扇窗前,窗外是书院的全景——讲堂、斋舍、校场、园林,在秋日阳光下井然有序,“因为我想起母亲。她病着,我若死了,家中就真的完了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,看向下方的柳儿。她仰着脸,眼中没有惊讶,只有深切的懂得。那种懂得,比同情更厚重,比怜悯更亲近。
“那个梦里的我,”李明说,“那个爬不上楼梯、被赶到角落、强颜欢笑的李明,是不是一直没离开钟楼?是不是一直在往下跳,只是从没落地,所以以为自己还活着?”
柳儿一步步走上来,直到与他并肩。透过窗孔的光束中有无数尘埃飞舞,像微型星群在某种宇宙中旋转。
“也许,”她说,“每个从高处往下看的人,都有过一跃而下的念头。区别不在于有没有那念头,而在于之后做了什么选择。”
“我选择了转身下楼,继续晨读、练字、听讲、考试,”李明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飞舞的尘埃,“但梦里那个我,好像卡在了想跳与未跳之间,卡在钟楼半空,变成了那些根本上不去的楼梯。”
塔楼高处传来风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。两人继续向上,几级台阶通向钟楼顶层。这里空间不大,中央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,钟身铸有云纹和铭文,在从四周窗洞涌入的光线中泛着幽绿光泽。
李明走到朝南的窗前,这里是书院的制高点。整个稷下尽收眼底——讲堂的灰瓦连绵如浪,校场上的学子小如蝼蚁,远处的城墙蜿蜒如带,更远处是秋收后褐黄色的田野,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
“从这里看,一切都这么小,”他轻声说,“小到那些恐惧、羞耻、焦虑,都微不足道。”
“但站在地上时,它们很大,”柳儿也走到窗边,与他并肩而立,“大得能挡住所有去路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,只有风声在钟楼内穿行。柳儿忽然问:“明兄,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