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王悦之的素白中衣,将符箓塞入内襟贴身处,指尖轻触到冰凉的肌肤,不由心中一颤。但见他俯身低语:“王悦之昨夜子时,殁了。”声线沉郁如古井寒波,在空旷茅屋中荡开,更像是对天地鬼神的一种宣告,余音散入晨雾杳不可闻。
谢灵运将王悦之的身体平放在草席上,枯草窸窣作响。他仔细整理好衣襟褶皱,五指拂过织锦暗纹时略作停顿,仿佛在作别故人风华。窗外突然传来三声鹧鸪啼鸣,其声凄厉如断弦。他神色一凛,广袖翻飞间已吹灭烛火,残烟袅袅中唯见眸光如电。柴门吱呀作响,两个披着蓑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斗笠压得极低,对着谢灵运微微颔首时露出青黑刺青的颈项。他们抬起毫无生息的躯体时动作如鹰攫兔,转眼便隐入黎明前的浓雾中,蓑衣掠地竟不闻半点声息。
晨钟自远山佛寺遥遥传来,声浪震得茅草簌簌落灰。几只寒鸦惊起,黑羽划破灰白色天空,羽翅拍打间抖落夜露冷泠。建康城朱雀桥畔,最早开市的胡商突然看见乌衣巷方向升起一道青烟,其色玄青如墨龙腾空,隐约有铜锣哀鸣穿透薄雾,在街巷间荡出层层悲音。不多时,一骑快马踏碎石板路上的露水,马上驿卒背着的紫檀木匣雕着琅琊王氏的云纹家徽,匣中绢帛浸透嫡系子弟的绝笔血书,马蹄声碎如霹雳弦惊。
而在城南陋巷深处,假死的王悦之正被放入一副薄棺。棺底新采的艾草还沾着晨露,苦涩清香中混着泥土气息。暗格中藏着的谢氏秘传龟息丹泛着幽蓝光泽,犹如暗夜星子。抬棺人脚步沉稳似老僧入定,走向城郊寒山方向时踏碎荒草簌簌。谁都没注意到棺椁侧面新刻的字符正微微发烫,朱砂纹路如血脉搏动,将最后一丝生机完美封存于檀木肌理之中,符咒灼热处竟使夜露蒸起白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