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积着厚厚的香灰,显然香火不断,并非一日之功。
香炉里,三炷新点燃的细香正袅袅升腾着青烟,香炉旁,是几枚新鲜的、带着水珠的野莓,显然是刚采摘不久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半埋在土里、约半人高的一块青石板。
石面未经打磨,却深刻着几行歪斜却力透石背的大字:「嘉靖三十五年夏,杜水曹率万民搏命筑此堤,活我兰阳。
堤在人在,家就在。
兰阳百姓叩谢杜公活命恩,恩德如山,永世不忘!」
而此刻,石碑前正跪伏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妇,正颤巍巍地将几枚野莓恭敬地摆在香炉旁。
她身边跪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,学着老妇的样子,笨拙而认真地磕着头。
老妇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虽低,却带着无比的虔诚,断断续续飘入欧阳必进的耳中:「————杜青天————大恩人——————保佑俺们————堤坝永固————子平安————俺们日日给您烧香————」
那男童擡起头,稚声稚气地问:「奶奶,杜青天啥时候再回来呀?」
老妇抹了抹眼角,轻拍孙儿的头:「杜青天在南方做大官,忙着呢————咱把堤守好,把香烧好,就是对杜青天的报答————」
祭堤完毕,老妇牵着孙儿,蹒跚着走下堤坡,身影渐渐消失在田间小径。
「此堤————就是当年杜延霖亲自所筑?」欧阳必进抚摸着堤坝上光滑的沉排木桩,感受着那冰冷的、嵌入大地的力量,沉声问道,目光却仍停留在那简陋的祭坛上。
「回禀部堂,」一名曾随杜延霖南下的工部属吏躬身回答,语气复杂:「正是。此堤原名兰阳沉排坝」,乃河南境内唯一未循招标法所筑之堤。
当年杜提学亲征民夫,搏命沉排,其后又加筑月牙堤,深打桩基。前年夏秋,南直隶丰沛溃决,洪水滔天,河南亦遭巨汛冲击,然此堤——————岿然不动!
那属吏说着,指向堤身一处:「部堂请看,那草窠里嵌着的草标,便是前年洪峰最高水位线。」
欧阳必进走近细看,那草标几乎与堤顶平齐!
如此高的水位,这堤竟能安然无恙?
他心中震动,仅此一项,便胜过万千奏报。
而刚才所见那无声的祭祀,更是将这份功绩,深深烙印在了这片土地和人心之上。
一行人沿着堤岸前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