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添孙子时,为了给孩子起名,家里热闹了好几天。
张婶每天揣着个布兜子,里头装着本翻得卷边的字典,逢人就拉着商量:
“你说叫‘安’好,还是‘宁’好?”
她捏着洗得发白的布兜,指腹反复摩挲着布面上磨出的毛球,指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家伙,眼睛亮闪闪的:
“叫‘安’!平平安安比啥都强!”
张叔则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,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,烟灰簌簌落在地上:
“‘宁’好!安宁安宁,日子才能稳当!”
两人就这么拌了三天嘴,最后还是请了巷尾私塾的老先生来。
老先生戴着老花镜,捧着《论语》翻了半晌,眯着眼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,慢悠悠道:
“平安是福,就叫‘安’吧。”
这才敲定了名字。
那孩子满月时,张婶端着个红漆托盘,上面摆着红通通的鸡蛋。
挨家挨户地送,走到他家门口时,还特意把鸡蛋往他手里塞:
“来,小尘,吃个蛋,沾沾我们家安安的福气!”
那“安安”两个字,从张婶嘴里说出来,比巷口糖铺卖的蜜糖还甜。
前阵子回巷里的老周,也是个把名字藏着故事的人。
老周年轻时出去闯荡,把爹娘给起的“狗蛋”改成了“周毅”。
那天午后,老周蹲在“歪脖子槐”下,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给围着他的一群孩童讲外头的事。
他手里攥着个麦秸编的草帽,讲到被地痞讹诈。
走投无路时,就猛地攥紧拳头拍了拍膝盖,草帽都差点掉在地上:
“那时候就想着,改了‘毅’字,就不能认怂!得争气!要挺住’!”
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伸手扯他的衣角,他就哈哈笑着把孩子揽进怀里。
如今再听人喊他“狗蛋”,他依旧会哈哈笑,可眼里却少了几分亲近。
——毕竟“狗蛋”是乡野间的随意称呼,而“周毅”,是他在风雨里挣来的骨气。
巷子里的人,更是把名字和日子缠在了一起,分不开也拆不散。
那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,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,就会从巷口经过。
他的担子用粗麻绳捆得结实。
一头装着针头线脑,一头摆着糖糕蜜饯。
担子两头挂着的铜铃“叮当、叮当”响得脆生,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