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“进去!你这个白痴!你在等谁?等国王给你铺红地毯吗?”
麦克塔维什那粗暴的吼声在身后炸响。
苏格兰老兵猛地推了二等兵一把。
“别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缩手缩脚!这是纳税人的钱!这地毯就是用你的血汗税买的!把它当成德国人的脸,给我狠狠地踩上去!把你的屁股印在那该死的丝绒上!”
士兵被一股巨力推进了车厢,重心不稳,重重地跌坐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座椅上。
噗。
那种久违的、如同云朵般的包裹感瞬间将他吞没。
但他没有感到舒适,反而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恐慌——太软了。
对于一个习惯了睡在硬土、弹药箱和碎石堆上的人来说,这种柔软让他觉得没有着力点,觉得没有掩体。
他的后背紧紧贴着靠背,肌肉紧绷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发毛瑟步枪的子弹穿透这层柔软的丝绒,钻进他的脊椎。
他下意识地缩起双腿,生怕靴子上的鞋油蹭脏了对面的座椅,活像个闯进了皇宫的小偷。
19:15,列车启动。
随着一声震动骨骼的巨响,巨大的红色动轮开始缓缓转动。连杆发出金属撞击的铿锵声,活塞推动着蒸汽,节奏从迟缓变得急促。
况且——况且——况且——
蒸汽机车那高耸的烟囱喷吐出浓重的白烟,那是优质无烟煤燃烧的味道。
但在经历了加来那令人作呕的硝烟、尸臭和重油燃烧的混合气味后,这种单纯的煤烟味竟然显得如此清新,甚至带着一丝工业文明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甜味。
多佛尔那灰色的废墟、繁忙的码头、堆积如山的物资箱,以及那片见证了无数死亡的海峡,被一点点甩在了身后。
列车像一把绿色的手术刀,切开了暮色,驶入了肯特郡的腹地。
这是英格兰最美的季节。
窗外,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。
阳光是金色的,草地是翠绿的。
整齐的树篱将田野分割成一块块完美的几何图形,远处是一栋栋红砖砌成的古老农舍,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,那是晚饭的信号,是家的信号。
这里没有弹坑,没有挂着碎肉的铁丝网,没有燃烧的黑色烟柱,没有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那令人神经衰弱的尖啸声。
只有宁静,一种近乎虚假的、让人窒息的宁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