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名中士保持着一个张开双臂的姿势,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,将古德里安死死地压在身下。
但中士的背部已经没有了。
一块炙热的弹片切开了他的军服,将他的脊椎连同大半个背部肌肉彻底撕裂。他的血混杂在弹坑底部的泥水里,已经变凉。
古德里安没有任何表情。
甚至没有悲伤。
在极度的震荡后,人类的情感模块通常会比逻辑模块晚一步重启。
他用力推开了那具沉重的尸体。
哗啦。
尸体翻滚到泥水里,发出一声浑浊的声响。
古德里安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全身都裹满了黑色的淤泥。那不是普通的泥土,那是被高温炸药反复翻炒、混合了下水道污物、机油和人体组织的恶心物质。
他那身笔挺的灰绿色上将制服、那枚挂在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勋章、那双擦得锃亮的马靴,此刻全部变成了一团漆黑。
他像是一个从地狱沼泽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上将!上帝啊!上将!”
他的副官——内林上校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上校显然被吓坏了,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,颤抖着想要去擦拭古德里安脸上的泥浆。
“别动!上将,您的脸……”
啪!
古德里安猛地挥手,粗暴地打掉了副官手里的手帕。那个动作充满了力量,也充满了暴虐。
副官愣住了,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长官。
古德里安没有说话。他站得笔直,任由那些腥臭的泥水顺着他的鼻尖、衣角滴落。滴答。滴答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上衣口袋。空的。装着哈瓦那雪茄的银质烟盒,那个他用来展示风度和地位的道具,已经随着那张谈判桌一起气化了。
嗡嗡——一辆半履带指挥车碾过碎石,那是隆美尔赶到了。
隆美尔跳下车,看着眼前这片废墟,又看着那个满身泥浆的人影,向来口无遮拦的他,此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古德里安转过头,看着隆美尔。他的脸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黑泥,只有那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。没有愤怒。没有恐惧。没有绅士风度。只有一种如同履带碾过骨头般的、冰冷的机械感。
古德里安弯下腰,从泥水里捡起自己那顶已经变形的军帽。他拍了拍帽子,并没有把泥甩掉,而是直接戴在了头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