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世为人的灵魂,让他的神识远比同阶修士更加敏锐、磅礴。
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、属于原身童年时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记忆,在这一刻,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镜,陡然变得纤毫毕现。
画面、气味、声音,甚至连那一日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,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脑海。
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那时的苏家,还不是后来那个在苏家村能拥有一百三十亩水田、雇得起长工的富户。
那时的苏海,腰背比现在挺得直些,但身上的衣服却比现在破得多。
那是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短打,洗得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深秋。
天刚蒙蒙亮,年幼的苏秦便被父亲从热被窝里拉了出来。
父子俩推着一辆老旧的独轮木车,车上装着几十斤刚打下来的粗粮,以及几捆在后山辛苦采摘、晒干的野药草。
从苏家村到流云镇,几十里的土路。
坑洼不平,碎石遍地。
苏海一个人推着车,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,绳子深深陷入皮肉里。
他的步子迈得很重,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汗水顺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,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,瞬间便被吸干。
年幼的苏秦就跟在车旁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草鞋底磨破了,脚指头钻心地疼,但他不敢喊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比他更累。
等他们终于走到流云镇,在这繁华的街角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镇上的人很挑剔。
他们吃惯了精粮,对品相有一定要求。
那些穿着绸缎的管事,看都不看他们这种乡下泥腿子带来的粗粮。
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,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药草,也是丢下几句“年份太浅”、“杂质太多”的挑剔之语,便扬长而去。
父子俩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大半日。
苏海的嘴唇干裂起皮,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。
但他不敢去买水喝,只能时不时地咽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直到日头偏西,才有一个好心的药铺学徒,以极低的价格,半买半送地收了那些药草和几斤粗粮。
铜板落入钱袋的声音,很清脆,却很稀少。
那时的苏秦,又饿又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