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被主家呵斥的委屈,只有一种属于乡野老人独有的、看透了人情世故的厚重与执拗。
“少爷。”
福伯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苏秦,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敲在骨头上的坚硬:
“您说得都对。”
“您不缺这点黄白之物,您心疼乡亲,您是干大事的人,不图回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福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握着烟袋的手微微收紧:
“您有没有想过,乡亲们……缺什么?”
苏秦微微一怔。
福伯并没有等苏秦回答,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
“少爷,您现在是天上的云,是真正的仙师老爷。”
“但咱们苏家村的这帮人,依旧是地里的泥。”
“这云下了雨,泥得接着。那是恩情,比天还大的恩情。”
“但是啊……”
福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,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透彻:
“这泥要是只进不出,早晚得成了烂泥坑。”
“您不收王家村的礼,那是因为您跟他们隔着一层。
他们以前截过咱们的水,您不收,是您的气度,也是给他们立规矩。
他们心里明白,欠了您的,以后见了苏家村的人,得绕着走,得低着头。”
“可咱们苏家村的人不一样啊。”
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咱们是看着您长大的。您是苏家村的种。”
“您救了全村的命,免了全村的税,如今又赐下了这仙家粮种。”
“乡亲们心里,都跟明镜似的。”
福伯指了指门外,指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:
“他们知道自己帮不上您什么大忙。
他们没本事替您去跟那些厉害的妖怪打架,也没本事去那什么道院里给您助威。”
“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就是这从地里刨出来的、沾着他们血汗的几两碎银子。”
福伯看着苏秦,那浑浊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执拗:
“少爷,您若是不要这钱。”
“您是落了个两袖清风,念头通达。”
“可乡亲们这心里头……就空了啊。”
“这情分,是越用越薄的。
恩情若是太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那便不是恩,而是债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