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是永不疲倦的思想求索与薪火相传,外面,是沉静如山的夜色,和一个在夜色中默默守护着这盏灯火,并准备着应对一切可能风雨的、坚定的影子。
更大的政治风浪还在积聚,但在此刻,五夫里的山野之间,只有琅琅书声与不息的思考,在陆怀安构筑的、坚实而静谧的物质框架内,安然生长。
乾道六年,朱熹出知南康军。
这是他从思想建构迈向实际政务的一次重要契机,也是对其理学能否经世致用的一次现实考验。
消息传来,五夫里的精舍内议论纷纷。
有弟子为老师得展抱负而欣喜,也有人忧心地方事务繁杂,恐耗费着述精力。陆怀安听闻,并无特别表示,只是开始更系统地检查家中车马、行装,并悄悄增加了常备药材的储量。
他知道,此番赴任,不同以往游学或短暂奏对,乃是实打实的地方长官,且南康军地处要冲,饱经战乱,民生困苦,水利失修,绝非安逸之地。
朱熹本人则显得沉静而郑重。
赴任前,他与亲近弟子多次讨论牧民之道,强调为政以德,欲以实践其仁政、教化理想。
临行前夜,他将陆怀安唤至书房。
书房内油灯摇曳,映照着满架图书和朱熹肃然的面容。
“怀安,”
朱熹开口,这次没有用陆先生这个稍显客气的称呼,而是直接用了表字,语气却更加沉凝,
“此番南康之任,非比寻常。军州凋敝,百废待兴。某虽不才,亦欲尽力纾解民困,昌明教化。”
“然实务繁杂,某于钱粮刑名、工程水利,所知终是有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陆怀安平静的脸上:
“先生随我多年,深知先生之能,不止于修缮屋宇、调理器物。先生于实务机巧、物料估算、乃至疾疫防治,皆有独到之处。”
“此去南康,军务倥偬,身边正需先生这般沉稳务实、能于细微处着力之人。先生可愿随某同往,助我一臂之力?”
“自然,仍是以照料起居、处置杂务为名,不至引人侧目。”
这是朱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地方政务的实务需求,与陆怀安的技艺联系起来,并提出近乎幕僚性质的请求,尽管仍包裹在照料起居的外衣下。
陆怀安微微垂首,沉默片刻。
他明白,这并非要他参与决策或干涉政令,而是希望他在具体的、技术性的执行层面,提供更深入的辅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