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澜亭望着城楼下的场景,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,半晌无言。
那年轻军官见上官并未斥责,又絮絮叨叨说起来。
“这样的事不稀奇, 卑职的祖母和父亲, 早年也是死在鞑子的刀下。”
他顿了顿, 像是想起了什么,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哦, 还有李三牛,就是缺颗门牙, 笑起来特憨厚,上次给您送茶水的那个……他老娘这次也没了,是逃难时被鞑子的马活活踏死的。”
他忽地停住,自嘲般摇了摇头:“瞧我, 尽说这些……您这样从京城来的贵人, 见过的都是大场面, 哪里会记得住我们这些小兵卒子的脸,更管不了寻常百姓的死活……”
话音未落,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, 截住了他后面更失分寸的话。
李和州不知何时登上城楼, 对眼眶通红的年轻军官温声道:“辛苦了, 下去歇歇吧, 这里交给我。”
年轻军官用手背抹了下眼睛,行了个礼默默退下。
“顾大人莫要介怀,” 李和州走到顾澜亭身侧, 与他一同望着血色残阳下的废墟,声音苍凉,“死了这么多人, 家成了坟冢,亲人变作枯骨,他们心里憋着怨气堵着悲苦,言语间难免失了分寸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顾澜亭缓缓摇头,望着仿佛被血浸透的天际,心头隐隐发闷。
李和州侧目看了他一眼,道:“第一次见这些吧?”
顾澜亭没有作声。
李和州望着城池,叹了一声:“近百年来,蒙古诸部大小寇边劫掠,几乎无岁不有,其中突破防线深入州县大肆焚杀掳掠的……连上这一次,已足足有四回了。”
“这一次因我们预警得早,布防应对还算及时,损失已算是最轻。被破的这三个县,本就偏僻贫瘠,人口不多,我们又追击歼敌一部,夺回了部分被掳人口,还活捉了个贵族,故而朝廷邸报上,大约也只会是‘小挫敌锋,斩获尚丰’寥寥几笔,轻描淡写,皆大欢喜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沉郁:“但倘若这次再不做些改变,终有一日蒙古兵会大举南下,直逼腹地,危及京城。”
顾澜亭的轻甲上还有血迹,他手摩挲着剑柄,久久无言。
他明白李和州的意思,深知其言非虚。
李和州生于山西,长于山西,又身负一半蒙古血脉,他比任何官员都要明白山西边防的弊病。
顾澜亭经此一役,也算是更透彻明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