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霜的独眼面孔看了两秒。没有质问,没有犹豫,生死关头,直觉告诉他此人可暂信。他立刻动手。
他先踉跄起身,挪到岩石后,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完全挡住来自七宗方向的任何可能视线,迅速而轻柔地为昏迷的阿烬套上宽大的麻衣。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,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陈无戈小心地将过长的袖子挽起,又把衣角胡乱塞了塞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接着,他迅速褪下自己那身已经破烂不堪、沾满血污的黑色短打,换上另一件粗麻衣,顺手将从不离身的断刀紧紧绑在腰后,用宽大的衣摆仔细盖住,掩饰起所有锋芒。
整个过程,沉默而迅速,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本能般的效率。
程虎站在一旁,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火铳上,独眼如同最警惕的哨兵,冷冷地监视着空中那七道虽然受挫却依旧虎视眈眈的身影。他低声道:“他们很快会重新稳定阵法,或者换更麻烦的手段。此地绝不可久留,必须马上走!”
陈无戈点头,再次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裹在麻衣中的阿烬背起。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,呼吸微弱,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就在他调整姿势,准备跟随程虎撤离时,背上的阿烬,嘴唇忽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若蚊蚋、模糊不清的呢喃,仿佛是在最深沉的昏迷中,源自本能的疑问:
“你……是陈家的……?”
这声音太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。但程虎却似乎听见了。他脚步微微一顿,低头,看向自己右臂上那条墨色龙形刺青,那狰狞的龙首正对着掌心。他嘴角咧开一个算不上好看、却无比坦荡的笑容,抬手,用长满老茧的拳头,重重捶了捶自己坚实的胸膛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十二年前,陈老主人于尸山血海中,把只剩半条命的我扒拉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,“这条命,这条膀子,早就许给陈家了。”
平平淡淡一句话,却让身心俱疲的陈无戈心头猛地一震,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。许多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——小时候,老酒鬼醉醺醺时,似乎曾含糊提过一句:“小子,别觉得就你一个人……陈家……还有人……在外面守着呐……”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安慰孩子的醉话,或是虚无缥缈的寄托。直到此刻,直到这绝境之中,这独眼的汉子带着陌生的火器与熟悉的忠诚出现,他才明白,那并非虚言。陈家,未曾被彻底遗忘;血仇,亦非他一人独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