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族咏驴,最出名的大概要数柳宗元的《黔之驴》:
“虎见之,庞然大物也,以为神”,以“技止此耳”把驴的脸面丢尽千百年。
到了本朝,就更不堪了。
“你这头倔驴”
这是嫌蠢;
“驴肝肺”
嫌人眼坏。
“驴年马月”
嫌人耽误事。
吕母成精这些年,可没少偷听读书人吟诗作对,弥补文化。
起初还觉新鲜,后来越听越恼火。
有句诗怎么说来着?
哦,“此身合是诗人未?细雨骑驴入剑门。”
啊呸!
凭什么每次都是人骑驴,没见哪首诗写驴骑人的?
吕母越想越气,把嘴里的肠子狠狠嚼了两下,咕咚咽进肚里。
可嚼着嚼着,它那对泛着幽光的驴眼,忽然迷离。
说起来……
自己这辈子,打从刚出生那会儿,就被人骑了。
那时它还是头刚断奶的驴驹,四腿打颤,跟在老娘屁股后头,在集市上被人挑来拣去。
买它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,跟卖驴的老汉讨价还价,从太阳在前面磨到太阳在后面。“这驴驹太小了,养不活怎么办?”
“少给五十文。”
“太贵了,再少二十文。”
“不行不行,这是好驴,你看看这腿,看看这蹄子”
“那……那就按这个价,但得搭我根缰绳。”
从此,它就跟了这个后生。
后生姓周,单名奎,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。
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破屋里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,夏天热得能烫熟鸡蛋。
穷归穷,姓周的待它还算不错。
每天清晨,姓周的会往它槽里添一把豆饼,有时候还能混上些蛋液。
那可真是好东西,嚼起来满口香。
“走喽,今儿个去东市碰碰运气。”
这时的它还不叫吕母。
只是一头没有大名的驴,驮着姓周的全部家当一
破幡子,几本翻烂的命书,一个卦筒,还有口缺了角的旧锅。
姓周的跟在它屁股后头,逢人就吆喝:
“算命看相,不准退一半!”
生意好的时候,姓周的会多买半斤豆饼,拍拍它的脖子:
“今天加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