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铺着一张熟宣,纹理细腻如婴儿肌肤,吸饱了徽墨的幽香。
那香气清冽、沉郁,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里被清水一点点研磨、驯服后逸散出的魂魄。
窗外,雨淅淅沥沥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笼罩着庭院里那片茂密的湘妃竹。
雨丝打在宽大的竹叶上,发出沙沙的碎响,时急时缓,如同天地间最古老也最恒久的低语。
这雨声、竹声,与书房内墨香、纸香、木香交织缠绕,正是曲倏近来刻意营造、也颇为自得的“静谧”——一种隔绝尘嚣,只属于他个人的精神堡垒。
笔尖饱蘸浓墨,悬腕凝神,正待将胸中酝酿已久的章句落于纸上。
那几声“笃、笃、笃”却穿透了雨幕,清晰地叩在门板上,也叩在了他刚刚筑起的心防之上。
声音不疾不徐,极有分寸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,瞬间撕裂了书房的宁静。
曲倏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,笔下微微一颤。
饱满的墨汁在笔尖凝聚、欲滴,险之又险地悬在洁白的宣纸上方,最终被他强行稳住,没有落下那破坏性的污点。
他心中却已泛起一丝涟漪,夹杂着被打扰的愠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这静园,是他精心挑选的避世之所。
位于县城边缘,依着一条清冷小河,周围林木葱郁,少有人迹。
知道他常住此地的人,屈指可数。
只有几个相交多年、深知他脾性的老友,且必定事先电话约好,绝不会贸然登门。
这般雨夜,是谁?
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,又如此不合时宜地叩响门扉?
“谁呀?”他扬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耐,刻意加重了几分,同时搁下了那管险些闯祸的狼毫。
笔杆落在紫檀笔架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,在突然显得过于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门外,没有立即回应。
只有雨声依旧,沙沙作响,仿佛在耐心地等待。
这短暂的沉默,让曲倏心头那点警惕迅速放大。
他趿拉着舒适的千层底布鞋,脚步无声地穿过光线昏暗的客厅。
客厅很大,陈设着仿明清的海南黄花梨圈椅、茶几,线条简洁流畅,透着低调的奢华。
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青花瓷器和仿古玉器摆件,虽非价值连城的真品,却也古意盎然,看得出主人品味不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