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自己。”戴缨指尖一顿,碗沿映出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。她忽而想起前日账房报上来的数目——府学今年修缮讲堂、添置课具的银子,比去年多出三成,其中大半名目是“添置学子座椅”,新制的紫檀嵌云石太师椅,椅面宽厚,底下暗藏机关可调高低。陆崇那把,椅背雕着云龙纹,旁人不过素木直背。原来不是荣耀,是靶子。她放下碗,转身取来一只青瓷小盒,掀盖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膏药,揭开陆崇颈间伤处,轻轻敷上。药膏微凉,带着雪莲与冰片的清气。陆崇缩了缩脖子,却没躲。“疼?”她问。“不疼。”他盯着她手背上一根淡青色的血管,忽然道,“姐姐,我想换学堂。”戴缨手一顿,抬眼看他:“你想去哪儿?”“去军营。”陆崇仰起小脸,眼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,“阿兄在军中,我也想去。大伯说过,刀枪不认人,可认骨头硬的。”戴缨心头猛地一撞。她想笑,可嘴角刚扬起,眼眶却先热了。她俯身,额头抵住他额心,声音哑得厉害:“崇哥儿,你阿兄不是生来就在军中。他十五岁在禁庭当差,夜里练剑,冻得手指裂口流血,裹着布条照样握剑柄;十七岁随你大伯出征,马失前蹄摔进雪沟,三天没吃一口热食,爬出来时,嘴里叼着半截冻硬的干粮……”陆崇睁大眼:“阿兄……也这样?”“嗯。”她直起身,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,“可他从没说过一句苦。因为苦是自己的,骨头硬不硬,只有自己知道。”陆崇抿着嘴,小胸脯一起一伏,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她手腕:“那姐姐,我明日还去府学。”戴缨一怔。“我要让他们看看,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,“我的椅子高,是因为我坐得直;我的锦褥厚,是因为我睡得少——我昨儿背完了《左传》前十篇,今儿要默《孙子兵法》。”戴缨喉头一哽,再难言语。她抬手,用力揉了揉他头发,发丝扎手,像春初冒出的麦芒。窗外风过竹梢,沙沙作响,恰似千军万马踏过原野。她唤来丫鬟:“去请沈嬷嬷。”沈嬷嬷是陆铭章从北境老营带来的老妇,早年是军医,专治刀伤骨伤,后来替陆家调理药膳,如今掌着内宅医堂。不多时,沈嬷嬷提着药箱进来,见了陆崇颈间伤,只皱眉道:“瘀血未散,需以活血膏日日敷,再配三副汤药,晨昏各一服。”她掀开陆崇衣袖,又见手背乌青,冷哼一声:“打人的是哪个手?老奴这就去折了它。”戴缨按住她手背:“嬷嬷,稍安。”沈嬷嬷斜睨一眼,目光扫过戴缨沉静面容,到底没再多言,只将药膏仔细涂匀,又叮嘱几句,提箱退下。屋里只剩姐弟二人。戴缨让陆崇躺下歇息,自己坐于榻畔,执一柄小银剪,替他修剪指甲。

